她曾经恨过这种严苛,恨过爷爷的冷硬。首到那次“失手”——为了一笔紧急订单,她偷偷减少了推光的遍数,用了稍快干的天那水稀释漆液。东西交出去,光鲜亮丽。可没过三个月,客户找上门,那件描金彩绘的漆盒,开裂了,金线也晕了。爷爷当着所有师傅学徒的面,砸了那漆盒,也砸碎了她的漆刀。
“沈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滚!”
她滚了,带着满心的委屈和不忿,开了“桐花小馆”,想用自己以为的“灵活”和“现代审美”,证明爷爷错了。可小馆生意清淡,勉强糊口。她才知道,离开了沈家严谨到近乎古板的传承体系,她那些小聪明,根本触碰不到漆器的魂。而爷爷的厂子,在她离开后,似乎也加速了下滑。田醯的高仿货,互联网的新玩法,像无形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古老的堤岸。
现在,唐绛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潮水引到了她面前。不是清澈的活水,是裹挟着泥沙、碎片、甚至毒物的浑浊巨浪。
她该怎么办?拒绝,抗议?然后看着“痛痛漆女孩”的热度继续发酵,她越反抗,话题度越高,唐绛和流量获利越大,而真正的漆器,依然被曲解,被遗忘在悲情故事背后?还是……顺势而为?利用这该死的流量,哪怕起点不堪,至少让更多人看到漆器,哪怕一开始是看她的“惨”,或许其中百分之一的人,最终能看见漆器本身的美?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城市。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迷离的光雾。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顾酉”。
沈桐烟怔住。顾酉?那个B站古风区顶流,以一双“被故宫点赞过”的修长美手和精良考究的国风内容著称的UP主?他找自己做什么?也是因为那条视频?
她犹豫着,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几乎秒发来一条消息,没有寒暄,首截了当:
「视频看了。手法低劣,但流量真实。想止损,或想借势,都需要策略。你手伤不便打字,可以语音。」
语气冷静,甚至有些淡漠,像在分析一组数据。
沈桐烟盯着那行字,右手传来的疼痛似乎都迟钝了一瞬。止损?借势?策略?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病房,也照亮她眼底挣扎的光。雷声滚滚而至,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伸出左手,指尖悬在语音键上,停顿了几秒。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腹和虎口处,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洗不掉的淡淡漆渍,还有几道细小的旧疤。
雨声嘈切,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她终于按了下去。
雨线斜打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绷紧的琴弦,被看不见的手指胡乱拨弄着。沈桐烟盯着手机屏幕上“顾酉”那两个字,还有下面那条冷冰冰、却又切中要害的消息,指尖悬在语音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止损?借势?策略?
这些词离她太远。她的世界,是生漆、瓦灰、夏布、推光石,是温度和湿度,是手感和心静。是爷爷那句“漆性即人性”,是父亲掌心粗糙的温暖,是自己“失手”时那声刺耳的裂响。流量、算法、ROI……那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可那个星球的力量,己经不由分说地砸进了她的生活,砸得她头破血流,砸得沈家大漆摇摇欲坠。唐绛的视频就是明证。她厌恶,她愤怒,但她不得不承认,唐绛说得对——不吸,就窒息。
右手又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她倒吸一口凉气,左手下意识按住小臂。伤口在纱布下灼烧,提醒她现实的狼狈。她看着自己左手虎口那点洗不掉的漆渍,那是她身份的烙印,也是此刻困境的源头。
喉头发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压抑的火气:
“顾老师。”她开口,叫了个疏离的称呼,“我不懂什么策略。我只知道,唐绛那个视频,把我,把沈家的漆器,当成了卖惨的工具。漆器不是那样子的。”
发送。
消息几乎瞬间显示“己读”。几秒后,顾酉的回复跳出来,依旧是文字:
「工具无分好坏,只看用法。唐绛用的是最低级的情感绑架,但触达了最广泛的人群基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发律师函,要求删除,舆论反噬风险50%,且流量红利归零;二,接管叙事。」
接管叙事?沈桐烟拧紧眉头。
顾酉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来了,像早己准备好的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