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病房里的灯光,在她眼中晃了晃。
她再次按下语音键,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怎么拍?我现在这样……”她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右手。
顾酉的回复快得惊人:
「伤,就是你现在最真实的‘专业’的一部分。从它拍起。但视角要变。不是‘我好惨’,而是‘为什么我会这样,以及这说明了什么’。设备你不用管,我安排。你只需要准备好——关于大漆,关于沈家工艺,关于你爷爷‘沈一漆’,关于你被逐出师门又开‘桐花小馆’的真实原因。要干货,不要情绪。能做到吗?」
逐出师门……真实原因……沈桐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疤,比手上的伤口更深,更隐秘。要对着镜头,撕开它吗?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顾酉似乎察觉到了,又发来一条:
「流量是双刃剑,唐绛己经把它塞到你手里。扔掉,会割伤自己;乱挥,会伤及无辜;唯有握住剑柄,对准该对准的方向。沈桐烟,你不想让沈家的漆器,被那样定义吧?」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沈桐烟。她眼前闪过爷爷佝偻却固执的背影,闪过父亲模糊的笑容,闪过“桐花小馆”里那些她亲手制作、却少人问津的漆器小件。它们安静地待在橱窗里,蒙着淡淡的灰尘,光华内敛,却无人识。
一股混杂着不甘、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她咬了下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好。”她对着手机,吐出一个字。很轻,但很决绝。“我试试。”
「明天下午三点,我带团队去医院。你休息,不必准备讲稿,想到什么说什么,但逻辑要清晰。我会提问。」
对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下定决心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这一夜,沈桐烟睡得极不安稳。伤口疼,心里乱,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大漆的气味仿佛从记忆深处弥漫上来,微辛,沉厚,缠绕着童年作坊里的阳光,父亲温厚的讲解,爷爷严厉的呵斥,还有那次开裂的漆盒坠地时,刺耳的碎裂声。
天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没多久,就被护士查房的声音惊醒。换药时,她第一次没有别开脸,而是仔细看着护士揭开纱布,清理伤口。红肿未消,边缘有些结痂,水疱破溃的地方露着鲜红的肉芽。确实狰狞。她看着,心里那份屈辱感仍在,但另一种更冷静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顾酉说得对,这是“漆”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是这门技艺残酷而真实的一面。逃避没有用。
下午,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透出浅浅的蓝。三点差五分,病房门被敲响。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休闲裤,身形清瘦挺拔。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手指果然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随意垂在身侧,确实是一双适合弹琴、执笔、或是……演示技艺的手。
沈桐烟在网上见过顾酉的视频和照片,但真人带来的感觉更微妙。他有一种抽离感,好像人在这里,但大部分精神都停留在某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内在世界里。礼貌,但疏离。
“沈桐烟?”他开口,声音比微信里听起来略低沉一些,没什么起伏,“我是顾酉。”
他身后跟着一个扛着专业摄影机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动作利落,和一个拿着反光板和录音杆的微胖男生。两人都安静,目光专业地扫过病房环境,没有多余的好奇。
“顾老师。”沈桐烟坐在床边,点了点头。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棉布衬衫,长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明的。
顾酉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到她裹着纱布的右手上。“伤口情况怎么样?”
“还好,在愈合。”沈桐烟简短回答。
“嗯。”顾酉不再寒暄,转身对摄影师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机位、光线。他语速很快,用词专业。然后他拉过椅子,在沈桐烟侧前方坐下,保持着一个既不远也不近、适合对话又不会压迫的距离。
“我们开始。”他示意摄影师开机,那个红色的录制灯亮起。沈桐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