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落在窗外。太原城的天空,是一种沉郁的灰白。远处,晋阳湖方向,似乎有闷雷滚过。要下雨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抖音APP接连不断的推送提示音,密集得让人心慌。她用左手艰难地划开屏幕。
特别关注提示:您关注的“非遗策展人唐绛”发布新作品。
封面,赫然是她自己!病床上,侧脸,冷汗,缠着纱布的手,紧闭的眼,痛苦蹙起的眉。滤镜调成了偏冷的青灰色,显得她格外脆弱易碎。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迟迟没有点下去。仿佛那不是一个视频,而是一口滚烫的漆锅。
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悲怆又激昂的钢琴BGM瞬间灌满耳朵。镜头晃动,带着一种“偷拍”的真实感。画面里是她换药时的侧影,护士掀开纱布的瞬间,她手臂上那片狰狞红肿、水疱破溃的伤口被特写放大,接着是她没忍住那一声痛哼的扭曲表情。快切,是她躺在推车上被送进急诊室的混乱镜头(不知何时拍的),是“桐花小馆”门可罗雀的凄凉空镜,是爷爷沈守拙在昏暗作坊里佝偻着推光的苍老背影(资料画面)。
字幕一行行刺眼地跳出:
「拿身体祭奠千年技艺」
「95后女孩继承濒危非遗,双手溃烂不忍睹」
「痛!但她说:不能让漆器死在我这代」
「沈家大漆第七代唯一传人,正在消失……」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刚才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脸上,一行艺术字缓缓浮现:#痛痛漆女孩#守护最后的漆魂
播放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点赞数眨眼突破50万,首奔百万。评论疯狂滚动:
“看哭了!真正的匠人精神!”
“小姐姐好美,伤得好让人心疼!”
“支持!哪里可以买她的漆器?求链接!”
“这才是我们应该追的星!”
“非遗传承太不容易了,政府该加大扶持!”
“只有我注意到老爷爷的背影吗?破防了……”
“己关注!小姐姐快点好起来!”
也有零星不同声音:
“又是卖惨营销吧?”
“伤口拍这么清楚,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非遗现在全靠悲情牌?”
但迅速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感动与赞颂中。
沈桐烟看着屏幕,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然后猛地倒冲回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只受伤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牵连着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可比起生理的痛,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更绝望。
她成了“痛痛漆女孩”。一个被精心剪辑、配乐、包装出来的悲情符号。她的伤,她的痛,她的坚持,甚至爷爷苍老的背影,都被榨取出最煽情的汁液,喂给屏幕前需要感动和谈资的看客。
唐绛成功了。用一条15秒的视频,把她,把沈家大漆,推到了流量的火山口。
可这是她要的吗?漆器,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要靠展示伤口、消费苦难来换取关注?爷爷如果看到,会用怎样失望甚至愤怒的眼神看她?他一生最恨的,就是“漆器卖相不卖魂”,就是“靠噱头博眼球”!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郭喜梅”的名字。郭姨,父亲当年的师妹,如今并州非遗园的技术总监,也是少数几个在她被赶出家门后,还暗中关照她的人。
沈桐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接起。
“桐烟!”郭喜梅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心疼,“你看唐绛发的那个视频没有?简首胡闹!她怎么能不经你同意就……你现在怎么样?手还疼得厉害吗?”
“郭姨,我……”沈桐烟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你别说话,听我说。”郭喜梅语速很快,“视频我看到了,影响太大了!现在园里领导电话都被打爆了,媒体也想采访。唐绛这一手……唉,她跟我报备过想做个你的专题,我没想到她搞成这样!但这流量……确实惊人。园里有些领导觉得,这或许是推广漆器的一个……契机。”
契机?沈桐烟想冷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是用她的狼狈和痛苦铺就的契机吗?
“桐烟,我知道你难受,觉得屈辱。”郭喜梅声音低下来,带着苦涩,“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爷爷那儿,情况不太好。田醯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好像搭上了南方一个什么网红供应链,要把高仿漆器做成快消品模式。你爷爷的脾气你也知道,宁可饿死也不低头。可厂子里几十号老师傅,要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