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画作的纸张纯白细密,绵软坚韧,入手光而不滑,落在上面的油墨、染料、印泥,越发显得色彩分明,细腻动人。
撇开画作价值,单就画作本身的用料三卷下来,千金难换。
谢重暗自心惊,如此好的字墨,便是谢家都没有,想来是画圣的独家秘技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自眼中浮出,看向桓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话。
见状,桓玄嘴角笑意越发灿烂,正等着谢重开口,只见殷仲堪走到谢重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指着画作的某处,朝谢重笑得意味深长。
因殷仲堪的背身遮挡,桓玄没有看到他指的具体何处,但谢重看得分明,初时不以为意,见殷仲堪沿着某处纹路走向,一笔一画描摹着,谢重瞳孔一震,身形一踉跄,倒退了半步。
桓玄脸上的笑转移到殷仲堪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谢重,暗示他说话。
一时间,谢重垂下眼眸,竟不敢开口。
强取豪夺的事,门阀士族哪个没做过?桓玄此举固然不光彩,但上位者总有特权不是吗?权势不如人,谁能对此多说半个字?
但若是用尽手段夺来的东西是个赝品,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丢得不止桓玄一人的颜面,连带着整个龙亢桓氏的名声亦会一损俱损。
本就看不起桓家以军功起家的老牌门阀更有嘲笑桓家的理由了,一群武夫,连字画真假都辨认不出,枉称士族。
桓玄如此喜好风雅之物,难道不是有意向其余顶级世家炫耀,桓家不只是能打仗的武夫,也是同陈郡谢氏一样文武双全的儒将,谢家子弟是芝兰玉树,桓家亦是不遑多让。
桓玄的心理,同为士族出身的谢重能不明白吗?此画可以是桓玄杀了千百人抢来的,但绝不能是假的。
但要谢重说假话,拿谢家的名声去垫桓家的,他也是做不到。
在桓玄逐渐变沉的目光中,谢重开了口,字字句句皆是实话,“此画用墨极为考究,漆黑浓郁,墨韵层次清晰,虚实相生。”
“染料色泽绚丽,浓淡合度,恰如二八佳人。纸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如丝,宜书宜画,经年不朽。”
接连不断的夸耀,听得桓玄眼中的阴沉大减,看着谢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重又将画作的运笔着色夸了一通,还对人物的情态、衣着等,各有精妙点评,末了总结了一句,“此画乃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桓玄呆愣了一秒,这些他之前听过了,怎么说来说去没有最关键的一句,此画究竟是真是假?
面对殷仲堪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桓玄决定不给谢重含糊的机会,正要张口,只见谢重伸手扶着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不等桓玄开口,谢重一步三摇,回到了座次,倒在案上,昏昏欲睡。
宾客中有些人精已是“烂醉如泥”,还有人端着并不存在的酒杯,向旁边人敬酒,“好酒,今日当尽兴,再饮一杯。”
桓玄宁愿相信是殷仲堪使了手段逼迫谢重改口,都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殷仲堪,你个卑鄙小人!在我桓家想玩指鹿为马的把戏,你还不够格!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对此,殷仲堪只是笑了笑,一句话没说。
马文才低头审视着金杯的竹纹雕花,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暗藏波涛。今日后,桓家与殷家彻底撕破了脸。
“文才兄,你与那些软骨头不同,你来告诉大家此画是真是假?”
听到桓玄的突然点名,马文才敛起眼中厉光,抬起头,若是不承认画作为真,就成了桓玄口中的软骨头,若是承认,殷仲堪公布证据时,他则成了曲意奉承的小人。
袖中手指一寸寸掠过金杯上的竹节花纹,“自证即陷阱,若是旁人质疑灵宝兄身份,灵宝兄会理会吗?”
闻言,桓玄恍然大悟,转而看向殷仲堪,“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凭什么是我费尽心力向你证明?”
“空口无凭,你说此画是假的,那你拿出证据啊!不要耍弄那些无聊把戏!”
殷仲堪:“桓玄,满场宾客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肯定,是真是假,还用我多说吗?”
闻言,马文才顿时看出殷仲堪的险恶用心。如此一来,桓玄定然以为殷仲堪没有证据,只是虚张声势。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他会怎么做?
桓玄果然没有辜负殷仲堪、马文才的期待,视线一一扫过众宾客,“对于殷仲堪的话,诸君有何解释?”
直呼其名,表明了桓玄与殷仲堪执意相争到底的态度,而“解释”二字,彰显了桓玄逼迫众人表态的强横。
两不相帮,当墙头草,就意味着得罪桓家。
此话一出,还有多少人敢醉?对于桓玄的强横,不少人心中恼怒,他们是来鉴赏字画的吗?分明是来被迫捧桓玄臭脚的。但人在屋檐下,众人还能怎么办?
“真的,当然是真的。”当第一个人吃螃蟹的人站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场中三分之一的宾客都主动证明《洛神赋图》是真的。
而他们是宾客中地位最低的一批,依附桓家而生。
殷仲堪没有再继续等待,显然他不想像桓玄一样得罪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