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正在倒酒的手一僵,殷仲堪的话让他想起一位故人,县令、字写得好,断了右手,三者加一起,还能说是巧合吗?
、
常无名的手竟然是桓家做的,难怪常家会彻底放弃他。
放下酒壶,端起金杯,马文才有一下没一下品尝着杯中酒,而远处对面的殷仲堪与桓玄还在争吵着。
“殷仲堪,你少含血喷人!”桓玄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压低声音朝着殷仲堪说道:“别忘了,动手的是谁?”
当日动手的是殷仲文,殷仲堪的堂弟。桓玄此话在暗示,事情闹到了对桓家、殷家都没好处。
但殷仲堪既然敢当众提起此事,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殷仲文,放弃自己的打算,他接任江州刺史的那一天,就与桓家站到了对立面。
“桓玄,你的那些书画,有多少是干净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午的阳光,明亮到热辣却照不亮桓玄黑沉沉的脸,“殷仲堪,无凭无据的话就是犬吠,你不要自取其辱!”
殷仲堪:“我若是犬吠,那你所做的事就是猪狗不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双方火气越来越大,吵着吵着两州刺史竟然像小孩一样动起手来了。
一旁侍立的随从不敢插手,只是默默将挂着画卷的屏风抬走,以免被战场波及。
此时,原本看戏吃瓜的宾客,不得不出面劝解,好话说了一箩筐愣是没人买账,直到马文才出面,凭借着绝对的实力,轻而易举制止了这场菜鸟互啄战。
桓玄眼角一片青黑,坐回席上。
殷仲堪嘴角红肿,一屁股坐下,伸手摸向酒杯,正想喝一口酒缓解心中怒气,忽然感觉到指尖触到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张小纸条。
蹙着眉,将小纸条慢慢卷开,看清上面内容之时,殷仲堪瞳孔一震。
立刻起身,步履匆匆来到《洛神赋图》前,果然在山水交汇处发现了端倪,嘴角不顾疼痛,高高翘起。
见状,桓玄大声喊道:“殷仲堪,你要敢毁我画作,我与你没完!”
望着桓玄宝贝到惊惶的神色,殷仲堪转身面向众人,视线却一丝不差地落在桓玄脸上,“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第217章杀人诛心
“拿着赝品当宝贝,桓玄你有眼无珠!”
似乎怕众人没有听清,殷仲堪又高声重复了一遍,望向桓玄的眼神,那叫一个得意又蔑视,仿佛在看一头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的蠢猪!
第一遍,桓玄没听太清,或者说他不敢相信,殷仲堪居然使出指鹿为马的手段,如此荒唐。
等到第二遍时,桓玄反而笑了,认为殷仲堪此举纯属黔驴技穷,滑稽可笑。
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挺直脊背,桓玄又恢复了世家子弟的翩翩风度,“论贻笑大方,殷使君真乃个中翘楚。”
“先是诬陷此画来路不正,又造谣是假的,正反话都叫殷使君一个人说了!还不如指着玄的鼻子说我桓玄是假的呢!”
说到此处,桓玄爽朗一笑,先是讥讽地看了殷仲堪一眼,又转向在场宾客,大大方方道:“画作就在这里,是真是假,大家都长眼睛了!不是谁胡乱一句话就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
莫说桓玄不信,其余宾客也不信,《洛神赋图》就在那放着呢,大家有仔细看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画作,岂能是假的?
谁会相信一个画技登峰造极的人不去好好作画,偏要弄虚造假?众人不想卷入二人的争端,一个个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也不多说什么。
马文才则是目光一转,落到了桓伟身上,桓伟乃是桓温第五子,桓玄的哥哥,不分五谷,因其出身门第,倒是落了平厚笃实的名声。
马文才对着桓伟感叹道:“一幅画而已,没必要伤了桓殷两家情分!”
桓伟深以为然,转向主座的弟弟桓玄,开言劝道:“玄弟,算了吧!”
桓玄自认抓住了殷仲堪的把柄,如何会算?众宾客不表态,他就开始点名。
或许是为了不给殷仲堪借题发挥的机会,桓玄没有从桓家人或是亲朋故友中选,而是选了晋陵太守谢重。问道:“景重(谢重字)素来公正,你来认认此画是真是假?”
谢重出身陈郡谢氏,其父乃是风流宰相谢安的同胞哥哥谢朗,桓玄此举分明是有意利用谢家的名声替自己证明。
被桓玄当众询问,谢重不好不答,走到《洛神赋图》再三观察,没有看出任何问题,有心回答是真的,但又想到殷仲堪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转而再次提起全部心神,伸出手指,想要从笔墨上探究一二。
见状,桓玄本想伸出手阻止,怕谢重弄脏了此画,又顾忌殷仲堪,终是握着拳头忍了。
殷仲堪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得意,故意攥着赝品的证据不说,就是想将桓玄架到高处,再趁机抽梯。
一字一画,一笔一墨,谢重看得再认真不过。墨字润而不胶,丰肌腻理;再看颜料雅而不素,香气怡人;最后看落款的红色印泥,色泽艳丽,手指擦过无油痕,无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