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请看此处!”
顺着殷仲堪手指所指,众人看出,山水交界之处线条流畅,纤毫毕现。浓淡适宜的笔墨轻轻勾勒出青山杳杳,绿水迢迢。
“画得很好啊!”有人粗略一看,没看出任何问题。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用墨、构图、起笔、走势,无所不精。”
桓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过身看向殷仲堪,却是冷哼一声,反问道:“这山水有问题吗?自己画不出此等佳作,就说别人的画有问题,殷家真是好家风!”
殷仲堪:“我殷家诗书传家,比不得桓家骁勇善战。”
明面上是夸桓家,实则在说桓家人乃是武夫出身,粗鲁之辈。
桓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谈玄论道还是殷家人,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
仅此一句,殷仲堪脸色红涨如猪肝,头顶差点冒烟。
众宾客暗暗道,太狠了,桓玄骂人不仅揭短,还专门问候人家祖宗。
马文才强压笑意,不由得想起桓家与殷家的渊源。
桓家与殷家的不对付是祖上渊源,“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指的是殷仲堪的叔父殷浩。
殷浩此人擅长谈玄论道,未出山时被世人誉为管仲、诸葛,一出山便被朝廷征召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
论晋升速度,谢玄都差一截。
放后世,等于空降国家级正职。
当初朝廷启用殷浩是想压制桓温,殷浩一上台就夺走了桓温的北伐大业。然而,殷浩的打仗水平与清谈水平成反比,三次北伐,三场大败。
桓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踩着殷浩的失败,赢得北伐胜利的。
因此,桓家与殷家算是祖传家仇。
靠着祖上荣耀,桓玄扳回一局,而殷仲堪则是打定主意要让桓家名声扫地。
一番咬牙切齿后,殷仲堪高声问道:“大家看这纹路,像不像两个字‘晏品’?”
“咦!”经过殷仲堪提醒,有人一声惊呼,“还真是!”
说完,随即惊恐地捂住嘴巴,暗暗往人堆里躲。
幸亏,此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画上,就连桓玄亦是如此,不可置信地看着山水纹路,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重心中泛起阵阵忧虑,山雨欲来,这天下还能平静多久。看着是一幅画作之争,实则是两大门阀之争。
马文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剩下的事,尽可坐山观虎斗。
其余宾客或是低着头,或是张望旁处,或是有意无意扫过‘晏品’二字。
没有一个人说话,默认的姿态却比所有人都出言肯定,更让桓玄倍感羞辱。
殷仲堪脸上的笑越发真实,继续说道:“传闻江湖上有一擅长造假的怪人,会特意在经手的赝品上留下个人印记。”
“巧合!都是巧合!”桓玄的声音一道大过一道,“这算什么证据,不过是穿凿附会!”
脊背越发挺直,面上的表情坚定如山,声音越来越高,唯独眼神有些飘忽、惊惶,眸色却是漆黑到可怖。
“晏品,即赝品。这幅画是真是假,你心中有数!”殷仲堪直面桓玄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三幅画卷,有多处山水,唯有这一角纹路特殊,你作何解释?”见桓玄目光游移,更是步步紧逼,“莫非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为了一幅画差点逼死人,到头来却是赝品,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可能!你胡说!”桓玄眼中的黑逐渐被赤红取代,怒发冲冠,眉宇间满是暴戾。
殷仲堪:“那你怎么证明这只是巧合?”
朝廷任用他为江州刺史就是为了压制桓玄,而桓家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江州,除非他心甘情愿让出江州,否则殷家与桓家早晚都会有今日。
隐在桓玄身后,阳光自马文才身后投来一瞥,拉长的阴影将桓玄的身影完全笼罩,一片漆黑,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如纱如雾,蛊惑又迷人,“顾恺之。”
好似灵光一闪,桓玄抓住了最后的稻草,“顾恺之,画是顾恺之亲自送给我的!”
“亲手所赠,绝不能是假的!”越说桓玄越是坚定,好像此事是真的一般,“等我请来顾恺之,就能证明一切!”
这幅画绝不能是假的,谁敢说画是假的,他就要杀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