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王建国的忏悔（第4页）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王建国的手背上。

王建国的手是凉的，干燥的，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他的手在沈渡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颤抖，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被一束光照亮，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王叔叔。"沈渡说，声音平稳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你已经害怕了八年。你……你不觉得累吗？"

王建国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很累。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那些照片。梦到那个站在树后面的男人。梦到你……梦到你坐在审讯室里，说着那些话。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沈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理解那种感觉。她自己也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地下室——那个黑暗的、潮湿的、充满血腥味的地方。她梦到铁门关闭的声音，梦到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感觉，梦到"摆渡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脸的影子。这些梦跟了她十二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王叔叔。"她说，"你做了一个错事。但……但你现在有机会弥补。你把真相说出来，让那些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这……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自己。这是为了林薇。为了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

王建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薇……"他重复道，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的嘴唇在动，"那个……那个画画的女孩。"

"是的。"沈渡说，"她二十二岁。她喜欢画画，喜欢笑，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她……她没有活下来。"

王建国闭上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顺着他的脸颊上的皱纹，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泪水是温热的，在他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湿痕。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我说。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警察。"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依然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还有那道泪水的湿痕，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的眼睛看着沈渡，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希望。那种希望像一株刚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嫩芽，脆弱的、纤细的，但真实的。

"谢谢你。"沈渡说。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依然昏暗，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沈渡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昏暗的、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灰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但那也是光。

沈渡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空气里有泥土的潮味、远处公园里青草的清香、还有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烧烤味的气息。没有恐惧的气味。

但她知道，恐惧的气味不会消失。它只是暂时藏了起来，藏在她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沈渡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她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

"王建国同意作证。方知渡十二年前出现在犯罪现场。他……他可能就是摆渡人。或者……他只是在研究。但我需要更多证据。"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渡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方知渡的脸——那张温和的、慈祥的、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的脸。他的眼睛是深邃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振动。他总是微笑着，那个微笑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像冬天的壁炉。

但壁炉的火焰可以温暖人，也可以烧毁一切。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夜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在俯视着这座城市。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让空气进入她的肺部。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她仔细地辨别空气中的气味——没有恐惧的气味。只有城市的气息，只有夜晚的凉意，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