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返乡（第4页）

鼠群对了好一会消息。

它们说，见过！见过！

鼠须拖地的老辈子滑稽地立起身说，是朝廷的人。

……朝廷？什么时候来的？我恍惚地问出这句话。

一直。一直。

它们齐声道。

在那个红眼睛的孩子到来前。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截住话头托闲暇的老鼠们帮忙带些外面的消息。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来，带着长长的疑虑去，留下蜻蜓小山在树下被风吹进深潭，也吹得我努力把杂念甩出。

我的耐心被不知名的情绪啃食，索性让老鼠吃下带有我的部分的根系，以此借了它的视野去山下查看。

老鼠走得又碎又慢，我好像在它的胃里颠簸地溶解。

临近山林边缘，通往村庄的山道被杂草逼成窄窄一条。

犬吠人闹之声率先及耳，村庄附近的河滩吹来的风抚过杂草，显现出错落散开的茅草屋顶，昏黄的炊烟连成一片，笼罩住田间翻涌的金黄麦穗。空气中逸散的铁锈味，悄然融入炊烟。一只红蜻蜓低低掠过头顶，仿若未点燃的火线直抵人群。

人群如呼吸的山林，拉长的影子交错攒动。瘦长的影子大多属于收工回家的村民，此刻却少见地止步静默。

我受不了这氛围，让老鼠快些梭到人前。

逼仄的间隙顿时豁然开朗。

五名穿狩衣带弓箭的武士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守着一个没了生息的男人。男人耷拉着脑袋，坐靠在约莫一人高的巨石前，巨石表面画着朵干枯的山茶花。

蜻蜓落在男人脑袋上薄翼轻颤，全然不顾一旁被武士扭压在地的红眼睛。

红眼睛的头被按在土里，地上满是挣扎的痕迹。他及肩的浅色头发沾染泥泞，呼吸急促，眼瞳缓慢上移，像透过发丝与山茶花对视，又像在记住压制他的武士，弓起背如示威的困兽渐渐在武士手中卸了力。

我从老鼠的体内探出，拼命地拉长自己去勾住武士身上的东西。

衣物、弓箭、挂饰……不管什么都好，只要、只要能附上去——

武士压住他脑袋的手用力，身体顺势前倾，无意中穿透了我拉长的感知。

刹那间，巨大的杂音宛如春日惊雷在脑中炸开，眼前骤然一闪再也没了光，倒听见有人在喊哪儿来的老鼠。

原始又潮湿的黑暗再次包裹住了我。

恍惚间，我听见山茶花树被风吹的呼呼作响，像是嘲笑有人终于被自己的命运找上。我控制不住，或是被风吹傻了，竟觉得啪嗒啪嗒落下的花像在燃烧又像在哭泣。

我分不太清。

狂风理应掩去世间一切的声响。

但小蠢蛋残留的听力永远是那么好。

本该属于我们的山茶花树日，被武士擅自拉开独角戏的帷幕：

“龙神保佑，作祟的黄泉人被我们抓住了！大家不用再害怕了！”

干枯的山茶花图案居高临下地凝视众人。

我应该跟他去。

……

我无法跟他去。

常开不衰的山茶花低头看着归来的老鼠。

它们说，延长停在了延长九年（931）的四月，此后的年号应该是承平。

如今已是承平四年（935）。

而他的树种在了不存在的延长十年，往后延长的日子里自然等不到春天。

第一次见到他的红眼睛是在五年前。

现在，狼神真该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