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返乡（第2页）

与其说他是帮凶，倒不如说在那场仪式里他充其量算个物什，而我向来不计物什的仇，顶多给他起个难听的外号——

详见“红眼睛”。

“该生气的是你。”我转移话题，“对了，神社还在鬼哭狼嚎吗？把村民献上的供奉埋在社殿旁的方法管用吗？”

“……姑且。”

“到底是怎样的姑且？”我无奈，“也不用顾及神社里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它都存在好几百年，算得上老古董，特别青睐沾染了死亡的人，比如你。”

红眼睛沉默地双手掬起水，蹲在那儿像柱石灯笼，借落花的啪嗒声充当自己的心跳。

我：“在我还当狼神时，看见被它缠上的人不说十来个，起码也有百来人，被声音折磨得全死干净了，你现在想要离开还不算晚。”

这不是危言耸听。

数百年前，神社因神灵的低语而热闹非凡，又因怨灵的咒骂而荒废一时。反反复复，人来人亡，指不定哪天又要流行起来。但在流行前，社殿先成了他的床铺，神社里的声音迎来了新的听众。

这位听众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不会的，它不会害我。”他盯着手中流逝的水，“它……只是在地下呼吸，孤零零地一个……”

“……是吗？”

没眼力见的老鼠又拖着长尾巴，规整地将嘴里的红蜻蜓丢入潭里，上演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仪式。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你留在这里，是因为那道孤零零的声音吗？”

他说：“是因为黄泉人应该回到黄泉。”

我：“……这是更符合那些人的答案吧。算了，出云是把生与死的边界看得很严。黄泉人，你是从哪儿听见的词？”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自称。

也不知从何时起，黄泉人从他嘴里出现得尤为频繁。

五年前，他还是个听不懂话的孩子，却对语言格外上心，有意无意地模仿我的「声音」。

从“吃了吗”到“寿限无山雾石云兔水行末云来末风来末椿小路的椿呸呸呸呸呸的大神”，字词搁他嘴里是清浊不分，他却像发现了能消遣的玩具，一点一点将它在舌尖驯服。

可惜，他的初次说话给了战战兢兢来查看潭水的村民。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事后他才告诉我村民来过。问他说了什么他眼神飘忽，最后才坦白说，狼神要作祟了。

我哽咽。

天地良心，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祟是附身尸体时忘了穿衣服。除了害过别人的眼睛，我自认为行得端坐得正。如此大锅，我绝不会背。

可生活向来是一波三折的便宜货色，连带着这口大锅一起批发卖。

因他嘴里的作祟，让村民们以为狼神贴心地派了“神子”告知他们，祂老人家又生气了。效果显而易见，无人敢踏足此地，取而代之的是盐和粟米。

没有了人，这里只剩下老鼠、老鼠和每年把红蜻蜓扔进潭的老鼠。

村民对神社的老鼠和山茶花树一向敬重，这份对待敬重也延续到红眼睛身上。

直到某天，他回来问，黄泉人是什么？

我反问他，有人这么叫你了？

他点头，又扣着手摇头说没有。

变脸的速度快得像看见了伊邪那美。幸好我是树，不用承受追杀。

可对承载了黄泉之国的出云而言，黄泉人代表着从黄泉来的污秽之人，它理应回归黄泉。在此地繁衍生息数百年的村民不会这么称呼他。

把献给狼神的活祭喊做黄泉人，无疑在承认自己信仰的神灵是污秽的。

这该是外来者起的蔑称。

山里来外人了？

隔绝人世半年之久，我那时没办法离开树探查消息，只好对他说，给你上户籍呢。

我补充，上我的户籍。

好像从那时开始，他便习惯用黄泉人自称，习惯得他在延长十年（932）模仿起村民插秧苗的动作，插下山茶花树的枝条。

我面色凝重，问他是不是要看两树夺嫡。

他显然习惯了我的胡言乱语，空出手比个二，点头说，要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