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去了,行囊都没理,风尘仆仆赶到那人说的地方,一间小厂房,是真小,机器新置的,工人一看也不是熟练工。
他想法子偷混进去,贴到他们那间姑且可算作办公室的房间。
他不敢敲门,他有预感,与裴璎相见,会落得不是他死便是她亡的下场。
他做贼一样听墙角。
听到他们争论,厂里的开支采买,怎样怎样。
这与他设想的二人情意绵绵的场景挨不到边,心里一直燃着的那团火气也先浇了一半。
裴璎看着比之前丰腴许多,肉长了上来,虽然还是瘦,起码不会再叫他担心人会折在风里。
他费尽了力气找寻她的每一处变化,所有细枝末节的表情神态。
她和顾盼对嘴,气得脸发红,拍着桌子据理力争。
若是以前,顾随恐怕要觉得她可爱得像只嗲毛的小猫。
可现在他眼里看到的,还有别的东西。
他心头有被震到一下,被她鲜活的生命力和那种蓬勃肆意的生机。
他对裴璎的末印象始终停留在病房,她打着点滴躺在床上,整个人只剩了一个壳子还吊着一口气。
裴璎的镯子再度晃了他的眼,更刺目的是她手腕上蜿蜒丑陋的疤,瞥一眼就激得他心惊肉跳。
他害怕,她在自己身边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活力,她会枯萎死去,会用最决绝的方式了结。
他头晕目眩,私欲与身体里从未出现过的另一种声音斗争。
他透过那简陋的木窗看到裴璎和顾盼总算达成共识,然后裴璎露出了一个他所见最美的笑容。
她看起来幸福又快乐。
顾随落荒而逃,心里溃不成军。
他后来再未提裴璎,周围人也都有默契地从未提起,他便生了勇气告诉自己总会放下。
直到第四年看到她的婚照。
他后悔了。
他不后悔在她走的第二年找到她的时候没有把她带回来。
他后悔的是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好好对待她。
他在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纸上划字:
「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这不是我的错。
但后来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有好结局。
可是执念生根,再生根。
27
顾随不知道为什么顾惜菲这个小姑娘不怕自己。
开始是认生的,后来就不是了,围着他「伯伯伯伯」叫个不停。
他有自知之明,实在不是什么讨孩子喜欢的个性,他腐朽严厉,儿女与他都并不亲近。
茜茜小时候是亲近的,越长大越疏离,十几岁的小女孩,他永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昌平也不亲他,因为他对他母亲的态度。
只有菲菲,一股脑儿地往上凑。
顾随对她的态度复杂。
喜欢。活泼开朗的小孩子,谁不喜欢。
可她太像她母亲了。
睹物思人,睹人思人。远在天边思,近在眼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