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自己早二十年遇见他……
她看顾随,眉骨很高,连着眼窝就陷下去,双眼皮的痕迹很深,偏偏睫毛还浓密,眉眼这块就越发显出「深沉」的意味。薄嘴唇,方下颌……顾随是不显老的,只是行为举止「老派」,绝不是现下年轻人最推崇的那种风流诗人或者洋派绅士。
裴璎瞎想,不知道顾随心里也是万般遐思。
他庆幸自己抓住了裴璎,又没有一分一秒不在唯恐失去。
他总是用不动声色掩盖自己。
裴璎还好,不知道他想什么,也不至于会为了老太太两句话而去怜悯他,顶多就是觉得这个人或许自己没有看完全貌。
老太太的语气里混了太多内疚和平日里难以言说的爱意,裴璎不能全被无意诱导,她共情能力一般,尚还记恨着他给她扣罪和囚禁,以及出手干涉她的社交和学业。
但她总归期翼着他能改,比方那次无征求的强制交欢再也没出现过,或许他也能再深挖那日事情真相;明白她是个人不是物件儿,不是连去哪,同谁说话都要被严防死打;理解她和顾盼从未有过任何越界逾距;还有就是履行他当日之诺,放她出去上学。
她不否认自己现在每次面对顾随都有压着性子刻意讨好。也不是那种扭着身子上去谄媚才是,于她而言,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顺他心意顺他心意。
其实她想想都要发疯。
但那种一辈子要困在这宅子里的前景更恐怖,她也不得不承认顾随手里确实握着生杀大权,她还是得看清现实。
于是她听他说话,从未把他拒之门外,连着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再点头同他在同一张床上交合。
若是她继母或者二姨太之流或许总要骂她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的小蹄子。
可她再做不到更多了。
他们的关系和缓,只是把那些彼此介意的事埋一层又埋一层,有默契地不提,就是装着看不到那条裂缝过活。
破镜重圆尚有嫌隙,殊不知他们之间这道裂是不是深渊无境。
好在日子从不停,不论好坏。
裴璎连和顾茜茜都重拾了情谊。
小姑娘眼红红找过来同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就释怀,知道稚子无辜,自己不该迁怒到她头上。
其实她也反省过是自己太粗心给了旁人可乘之机,是她来顾府后过的太顺遂,早忘了人心可怖这古话。
也气恼过二太太的恶毒和顾随的不辨黑白。
他不听自己辩解,一口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无非是觉得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可她怎么会不想要,这也是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她虽每日被对未来的迷茫压的疲厌,也从没有想过放弃它。
她只是不擅长做喜悦,更羞于在人前做那种抚着小腹低语或者骄傲炫耀态度。
他怎么就确定了自己要它去死呢?
她不再想,只是帮茜茜编辫子。她现下只求那二太太不要多想,自己与她女儿亲近,绝不是图谋报复,借孩子做什么歹毒计谋。
人与人相交,只要舒服开心,也不一定非要揪个理由。
她同茜茜玩的来,起码不用装,也好像是在认真对待小时候的自己。
顾盼也是,只是相处愉快。朋友之交平等自由,偏有人要摁着龌龊想法揣度。
她真是好久没见过顾盼了。
她大概知道缘由,有人拦着。
其实顾随的解禁令下达后他们是见过一面的,隔很远,顾盼眼神担忧,见她回笑,便也放心了。
这样的关系,非要安一个名头才罢休。
裴璎已经很少生气了,她不带什么情绪起伏地想这些,只觉得有点悲凉的可笑,带些自嘲的意味。
她拗不过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也不懂她。
彼此看彼此,都是异类。
等到暑期快结束时,她终于忍不住试着提起:「学校……」
顾随用近乎残忍的平和语气同她说:「再没有学校了,阿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