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岗,你下山,你去学校看他,你把他跟那个渡者的事一件一件安顿好——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干什么?”凌恒的嗓子绷得发紧,“你在给自己安排后事。你恨不得把每一件该办的事都办妥,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那是我该走的路。”沈寥说,“我应下来的契,我就该走完。”
“狗屁的契。”
凌恒说完这句,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沈寥忽然僵了一下。
他抵在凌恒怀里,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凌恒周身那层灵息的纹理。也正因为近,他才在那片熟悉的灵息里,嗅到一丝极淡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花。青峦山的、初生的、新花的气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股气息太淡了,淡得像错觉。可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一下子从脊背窜了上来。
“你身上……”他声音发紧,“有别人的气息。是新花。”
凌恒没有立刻答话。
“你去找过祁怀昭?”沈寥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没有。”过了两秒,凌恒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找他做什么。”
“那你身上为什么有他的气息?”
凌恒的目光闪了一下,别开脸:“你闻错了。”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句预先备好的话,急着把什么东西盖过去。沈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凌恒越是轻描淡写,底下越压着事。他不知道凌恒做过多少,不知道那句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种未知比什么都叫人害怕。他拼了半身灵力送进人间的孩子,此刻他竟连凌恒有没有碰过、碰了多少,都无从知晓。
“凌恒,”他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凌恒的嗓子也哑了,说得又急又硬,“我拖不住你,还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一天不散,我一天就还有法可想。”
“那也不能是动他!”
“我没动他。”凌恒低下头,额抵着他的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把他怎么样。”
“那你身上——”
“一点灵息,沾到了而已。”凌恒打断他,“前两天远远看过那小子一眼。看他好好上学,好好当他的花灵,行了吗?我没碰他,也没打算碰他。”
“你凭什么去看他。”沈寥一字一字,“他是我的孩子,我送出去的,跟你没有关系。你凭什么把手伸到他身边去——”
“我凭什么?”凌恒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箍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你都要死了,你还问我凭什么?我就想知道你拿命送出去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想看着他是不是真能把你那点念想好好做完,这也不行?”
沈寥没话说了。
他看着凌恒,看着这张他看了许多许多年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他拼了半身灵力送祁怀昭入世,不是为了让这个人在背后盯着那孩子、掂量那孩子、把祁怀昭当成一件和他讨价还价的东西。他这一辈子都在“不该”和“不能”里熬着,熬到如今,连一个孩子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完这条路,他都不敢确定了。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凌恒等了等,没等到他开口,手上便又用力,要把他往山里的方向带:“行了,回去再说。”
“我不回。”沈寥说。声音闷闷的,却没怎么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