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们在钟山山脚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玻璃化地面上扎了营。刑天用斧头敲碎了一小片玻璃,露出底下的泥土。林漫用打火机点燃了枯木,火苗在灰色的旷野中跳动着,橙色的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狐狸们从袋子里跳出来,围坐在火堆旁。阿金用九条金色尾巴铺成一张小毯子,让小绿和小粉趴在上面。讙趴在林漫膝盖上,三条尾巴卷成一团,彩色流苏在火光中闪着斑驳的光。
林漫把曾祖母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没有画应龙,而是画了一朵花。黄色的,花瓣六片,花蕊橙色。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沼泽花,黄色。应龙第一场雨落在它们上面。它以为雨是橙色的。”
她把这页撕下来,折成一只纸飞机。
“明天,”她把纸飞机放在地上,“我把它扔到沼泽里。也许花会看到。”
小绿抬头看着天空。灰色的,没有星星。“今晚没有星星。”
“我知道。”林漫说,“但我在等。”
小绿的右耳亮了一下。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星。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着了。阿金的九条金色尾巴盖在小绿和小粉身上,讙趴在林漫怀里,彩色流苏垂下来,盖在她的手背上。
林漫靠着刑天的手臂,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听钟山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很慢,很沉,像一座古老的钟在敲。
“刑天。”她轻声说。
“嗯。”
“白语说,我曾祖母也捡过鳞片。”
刑天沉默了一下。“捡过。她把鳞片磨成粉,混在颜料里,给应龙画了一幅画。画在钟山的岩壁上。画上是一只正在下雨的应龙,翅膀上有太阳和月亮。她画了三天,应龙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应龙的角尖变成了橙色。”
“后来呢?”
“画还在。就刻在山脚那片岩壁上,”刑天伸出手指,指向钟山底部一处被灰黑色藤蔓覆盖的凹陷,那些藤蔓在暮光里像凝固的血痂,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被那些焦痕遮住了。你明天可以去找找。”
林漫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焦痕覆盖的岩壁。藤蔓的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蓝色。不是岩石本身的颜色,是颜料。曾祖母的颜料。
“她的画还在。”林漫说。
“还在。”刑天说,“应龙没有把它烧掉。被标准化最严重的那几年,它把整片岩壁都用龙焰裹了三层,唯独那一小片——它每次都喷歪了。”
林漫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自己打的结从头发上拆下来,放在手心里。然后她把纸飞机举起来,放在那只纸飞机旁边。一个极小的结和一只纸飞机并排躺在焦黑的土地上。
“曾祖母,”她轻声说,“明天我去看你的画。然后我接着画。”
这时,刑天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胸口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不闪不晃。
“你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了。”他说。
林漫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刚才发现的。第一根。”
“还会更多。”刑天的声音很低,但不是在警告——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女娲剪的代价。你每用一次,就少一天。青丘到钟山,你用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林漫把那根白发从手心里拈起来,在火光下看着它。白色的,从发根到发梢,一整根都是白的。“但应龙的千年比我的一根白头发长多了。”
刑天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巨大的手掌摊开放在林漫面前。掌心里,裂纹纵横,像干涸的河床。林漫把那根白发放在他掌心里。白发在那些裂纹之间,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林织也有。”刑天说,“她到钟山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她没有停。她说,白头发比黑头发轻。轻了,走路就快。”
林漫的鼻子酸了。她把那根白发从刑天掌心里拿回来,重新系回头发上,打了个结。
“曾祖母,”她对着火光说,“你的白头发,我替你接着长了。”
远处,钟山山顶,那双金色的眼睛颤了一下。不是睁开,是眼皮在动——像在做梦。它的角尖亮了一瞬。不是蓝色,不是金色——是橙色。极淡极淡的橙色,像被竹叶过滤过的夕阳。
它在梦什么?
林漫不知道。但她看到了那束橙光。
她把纸飞机轻轻放在岩缝边缘。
“明天见。”她对钟山说。
钟山没有回答。但它的角尖又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