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明态度之后,陶渊明并未过多论述王徽之的个人行为,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九品中正制。
有着为官经历、人生阅历的双重加持,陶渊明的批判不局限于官吏选拔制度,更将其延伸一步,指出门阀政治只成门户私计的本质。
在这一点上,谢道韫又比陶渊明走得更远一步,因与刘郁离的深入接触,不知不觉间,谢道韫的眼光不再受限于当代,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并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以破除学术垄断为切入点,将金鳞试制度化,同时大力推动以造纸术、印刷术为代表的文化科技方面的进步,让知识不再被贵族阶层独占。
一身玄黄官服,刘郁离负手穿梭在众考生中,放眼一望,视线扫过全场,忽然瞥到一人背影,右手垂着,微微晃动。
在看到那人用左手写字时,刘郁离十分欣慰,本君的金鳞试果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残疾、口吃、长得丑统统无所谓,只要能干活,就是本君的韭菜。
巡视着巡视着,一个头发微曲,五官深邃的异域美人映入眼帘,刘郁离一下子猜到她的身份——贺兰君。
脚步有了方向,以看似无意的从容朝着异域美人靠近。
贺兰君看着第一卷,眉头一皱,孔夫子的话也太多了。挑挑拣拣写了一半,等到了第二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十选五,选来选去只选出来了四题,勉强答上。
等看到第三卷,眼睛一亮,虽然她对于晋国的时政了解不深,但太阳底下无鲜事,代国与晋国,胡人与汉人在争权夺利上有差别吗?
无非是汉人的手段更精细点,胡人的粗糙点,但殊途同归,都落在了搞死对手上。
贺兰君不在意什么名士,她只看到了刘郁离对王徽之的不满,不满一个人,那就让他消失。
出于以上念头,贺兰君的回答落脚点只有一个:杀,大杀,特杀。并且给出了实际方法,简单粗暴的明刀明枪,精巧文明的阴谋陷害。
看清纸上的字,刘郁离嘴角跃跃,就在此时贺兰君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无所畏惧,朝着刘郁离粲然一笑,妩媚到张扬。
随即低下头继续答题,写到会稽之乱时,贺兰君杀意更盛,还是那种踩着王谢尸骨,荣登王座的杀意。总而言之,就是全方位拉踩敌人捧高自己,同时不听话的一律赠送地府单程票一张。
关键人家还不是无的放矢,贺兰君深谙权力游戏的精髓,三十六计用得飞起,愣是成了她手中飞刀,看谁不顺眼,甩过去一柄。
刘郁离朝着贺兰君递出一个“我看好你的”表情。
美目流转,贺兰君幽蓝的眼睛朝着刘郁离轻轻一眨。
刘郁离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着谢道韫的方向走去。
谢道韫看到会稽之乱几个字时,心中五味杂陈,对于谢琰、王凝之的结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抬眸间,多余的情绪被敛起,提笔落字,“会稽之乱,乱在上下离心,政荒民弊。夫会稽诸郡沃野千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论曰:欲上下安和,必均田恤民,严修兵政……”
一气呵成,写完一抬头看到刘郁离,不苟言笑,递给她一个“不要捣乱”的眼色。
刘郁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表情,绝不承认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过来偷窥。
等走到陶渊明身旁,刘郁离低头细观,“前有王导力主镇之以静,致武备日弛;今有王凝之祈鬼御敌,尸位素餐……又有王恭不谙军事,欲纸上谈兵而不得,皆清谈误国之实例……”
微微颔首,刘郁离一脸愤然,深以为同。
此时陶渊明抬起头,睨了她一眼,继续写道:“刘筠伐功矜能,无召出兵,越俎代庖……国之将失,制度为先。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惹不起,躲了!衣摆飞扬,刘郁离继续前行。
酣畅淋漓骂完后,陶渊明将锋芒对准了藏在人事背后的祸患,认为当前门阀制度凌驾于律法之上,以至于大夜弥天,民心思乱。人被制度扭曲,祸乱自生。以此,提出“人皆有私,法制衡之”的施政理念。
在作答这一题时,谢道韫、陶渊明恍然间好像看到晋国在秦国的老路上一去不返反。
秦国有的毛病,晋国一个不落,还自创了许多糟粕。
相比于这些人想得又深又广,祝夫人简单多了,她的策论所有答案都是围绕着“明君贤臣”,一来她是真心这么想的,有了明君贤臣,天下的事就能解决的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细枝末节,无足轻重。
二来,她认为如此写安全。
哪怕参加金鳞试,祝夫人也不认为自己能压过一众巾帼、须眉,脱颖而出。不能露头,也不能特殊,如此方能明哲保身。
唯有在自己了解的地方,涉及做生意那部分,祝夫人才会稍稍展露真心。
祝夫人写得很投入,连刘郁离在她身旁停驻了一会儿都没意识到。
等看到祝英台、陆清的答卷时,刘郁离被“明君贤臣”荼毒过的眼睛方舒服不少。
祝夫人有多保守,而祝英台、陆清就有多激进,这种激进不是真在于二人的思想有多么偏激,而是在封建社会,追求自由、平等本身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二人的激进又有所不同,祝英台真心实意,认为合该如此。
而陆清是看人下菜,揣摩上意。
陆清的动机,刘郁离一眼便能看出,做“女人”哪有做“男人”爽。
这是一个长着小白花脸,却有着凤傲天梦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