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司马道福朝着自己欠身施礼,王玉润掩下眼中冰冷,伸出手,朝着一旁的女童探去,鲜红的指甲落在女童白皙柔嫩的小脸上。
“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吧!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听到“有福气”几字,司马道福脸上满是悲凉。太子妃多么尊荣的光环,尊荣到世人都忘了太子是个傻子,还是个说不清话,饭也不会吃的傻子。
悲凉中蓦然生出一丝期冀,司马道福朝着王玉润双膝一弯,扑通跪倒,“皇后娘娘,小女福薄德浅,恐不堪太子妃重任。”
似乎被司马道福的举动惊到了,王玉润很久才反应过来,先是温柔一笑,随即弯腰扶起司马道福,“公主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本宫了。”
“太子妃身出身高贵,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王玉润看着司马道福,眼眸深不见底,声音似溪水清凌凌,“当公主嫁进王家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身兼琅琊王氏与司马家的血脉,除了皇家,她还能嫁去哪儿?”
报应啊!真是天道好轮回,司马道福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夺人夫婿的恶果会报应到她女儿身上。
“公主放心,再过三年,本宫定会为太子和太子妃筹备大婚。等太子妃入了宫,本宫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年时间,刚好孝期结束。
闻言,司马道福浑身冰凉,“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皇后权柄日益增长,如果她帮忙,神爱是不是就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王神爱攥紧母亲的手,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惊恐,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王玉润:“本宫还要去谢家,就不多叨扰了。”
她是借着替司马曜祭拜殉国忠臣的名义出来的,谢家不可不去。
谢夫人端着第三遍温热的饭菜进了书房,只见谢玄背对着她,一身银色盔甲,手持红缨枪,坐在书案前,一头白发静静垂在肩上。
银色的盔甲威严到冰冷,没有半分人气,看似坚不可摧,又好似脆弱如琉璃,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这株绝世玉树就会寸寸崩裂,再无半分踪迹。
谢夫人将饭菜放到一旁,擦干眼泪,“琰弟他们明日归来,我们做兄嫂的,不得替他们操持吗?”
重新端起饭菜,放到谢玄面前,一低头看到书案旁放着一纸奏折,因墨迹未干,还未阖起,上书:
“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臣衔恨泉壤。”(出自《晋书·卷七十九》)
奏折中主要陈述三件事,一是谢恩。
朝廷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忠肃公。没有追究谢琰的过失,反而肯定了谢琰父子的忠烈。
谢琰已故,谢玄作为谢家话事人,上疏代为谢恩。
二是谢玄陈述病情,表达了欲为朝廷尽忠,而有心无力的遗憾。
三是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并提出一些建议,其中包括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谢夫人别过头,泪如雨下。一代名将,马革裹尸是悲剧,没有死在战场,反而看着亲友一一逝去,又是何等的悲哀?
谢玄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出自《庄子·天地》)
谢夫人哽咽难语,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哀声道:“再等等,等等琰弟他们。”
谢玄:“夫人不必悲伤。玄此去,亲友相逢者甚多。”
兴许,琰弟他们还没走远,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谢夫人:“阿姐呢?夫君未与安、石叔父告别,心中遗憾。难道还要把遗憾留给阿姐吗?”
兄弟八人唯余夫君一个,姊妹四人只剩阿姐一人。
她怎么忍心看夫君临别之际,连一个最后一个亲人都不能见到。
谢玄将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案上,“这是给阿姐的。”
他无能,撑不起谢家,临死了还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阿姐。
若是从一开始,他和阿姐换换就好了,以阿姐的聪明绝不会让谢家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那些兵书,你让阿姐转交给刘郁离。”
晋国这尊大墓埋了太多人,若是有一人能挣脱,或许就是她了。
谢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无需停灵数日,薄葬即可。”
相比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他已是幸运,临死前还有亲人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