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谢安患病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虽然传开了,却没有多少人当真。皇帝连同一众大臣都以为这是谢安故意借着病重之名急流勇退。
谢安如此识时务,司马曜很满意,趁机在朝中安插了大批人手,更是诏令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原来谢安卫将军府的文武部属皆拨入了司马道子所在的骠骑将军府。(出自《晋书司马道子传》)
司马曜固然忌惮谢安功高震主,却又需要陈郡谢氏的威望替他稳定时局。
谢安已经选择交权退居广陵,这时候司马曜不介意展示一下明君的宽容大度,在听闻谢安病了消息后,又是赏赐财物,又是派遣医官,还亲自写信叮嘱丞相大人勿忧国事,一切当以自身为重,好好养病。
贴身太监说得委婉,司马曜却明白医官如此急着上报,想来谢安已然病重。
广陵,谢府。
谢安屏退房间内侍从,静静靠在床头,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全白,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眸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
朱序走到床前,见他手中捏着一沓纸张,隐约间可见墨色。还当他放心不下国事,叹了一声说道:“既已居庙堂之远,谢公又何必忧虑?”
谢安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听说你和令姜一样在郁离山庄当起了教书先生?”
见朱序点点头,谢安又问:“孝期过后,你也不想出仕吗?”
朱序回答反:“衣食无忧,每日陪在妻儿身旁,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谢安:“是老夫误了你。”
当年朱序本有机会逃离秦国,是在接到他的命令后才潜伏下来。韩夫人为夺回襄阳而死,当时处于秦晋决战的关键时期,为了隐藏朱序身份,他按下了桓冲为韩夫人请功的折子。
虽然秦晋大战后,朝廷下旨嘉奖了韩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却没有派人专门为韩夫人治丧,对朱序本人的封赏也算不上丰厚。
朱序在佯装归降秦国前,已是南中郎将、吴兴太守、兖州刺史。淝水之战,朱序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他为龙骧将军(三品),吴兴太守,说到底不过算是恢复了他之前的职位,而朱序之前在秦国是度支尚书,位居三品。
同样是三品,三品的武将与文官岂可同日而语。
换言之,从秦国到晋国,朱序不升反降。
谢安知道这是因为朱序被视为谢氏一党,皇帝在有意打压谢家势力。
朱序听懂了谢安的弦外之音,问道:“那又是谁误了谢公?”
疾病常从忧虑起,如何短短一年时间,谢安的身体衰败至此?
谢安一生矫情镇物,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能看开,事到临头才发现看开不等于不在意,不等于能放下。
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能无牵无挂,超脱物外?
谢安:“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朱序一时间不明白谢安为何有此问,也拿不清谢安究竟想问的是哪方面,说道:“谢公,若是对他好奇,等他自长安归来,亲自召见就是。”
“来不及了。”谢安声音低沉,仿佛为此事颇为遗憾。
如果他能早见刘郁离一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朱序犹豫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该如何说,谢安无疑是他最敬佩的人,有些事他不想说谎。这一生他说了太多的谎言,早已厌倦。
沉默了许久,说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韩夫人之死,很长时间内,朱序对刘郁离心存芥蒂,哪怕明知道此事是韩夫人自己的选择,仍忍不住迁怒刘郁离。
等到他见到韩瑶母子三人,才知道刘郁离为韩夫人所做的一些事。
此事还要从韩瑶收到的一封信说起,一封从钱唐郁离山庄寄到京口郁离山庄的信,一封来自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的信。
谢道韫在信中所述,她受刘郁离之托,为韩夫人撰写祭文,立碑作传。想从韩瑶口中探听到更多关于韩夫人的信息。
泪水打湿了信纸,韩瑶又悲又喜,悲的是斯人已逝,喜的是她并没有被遗忘。
但很快韩瑶遇到一个困难,她不知道韩夫人姓名。韩夫人是她的姑母,是她的婆母,她却不知道她的姓名。
韩家衰落,家中长辈多已离世,几经周转仍未打听到韩夫人具体姓名。临近给谢道韫回信之时,韩瑶急哭了,二子朱谌问及原因,听闻是此事后,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韩瑶。
那是一封韩夫人早已写好的遗书,说是遗书也不妥当,准确来说是一封关于韩靖的简历。
韩靖是韩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在家中行七,未嫁时是韩七娘,嫁人后是韩夫人,自小就羡慕家中几个哥哥有名,有字。缠闹了父亲三天,终于如愿获得了一个名字——静。
韩静对此有些不满,因为她是真的静不下来,就像一只皮猴,从不能在凳子上安坐半个时辰。
这一切直到嫁人、生子后,才稍稍改变,多了几分文静模样。但仅限于面上,襄阳一战后,偷偷将自己名字的静字改成了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