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谢道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意是好上加好,用来形容陈郡谢氏当前如日中天的景象看似十分恰当。
但谢道韫却知道另一个道理——盛极而衰。日上中天之后便是日落西山,一如当年的琅琊王氏,从最开始的“王与马共天下。”到现在被谢氏后来居上。
谢氏会永盛不衰吗?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无法自欺欺人。
谢道韫看向刘郁离,她提起此事与邀请她去清凉书院讲学有必然的联系吗?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韫的疑问,却没有解答,转而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夫人认为秦晋之间必有一战吗?”
谢道韫忽然猜到一点刘郁离的心思,从容不迫回复道:“不出三年,必有举国之战。”
自太元三年起,秦国分东西两线进攻晋国,接连发动襄阳之战、彭城之战。其中东线襄阳之战,晋国战败,刺史朱序被俘。
西线彭城之战,本来秦军已经占领彭城,若非谢玄率兵解三阿之围,接连多次击退秦军,收复失地,晋国危矣。
这些只是秦国对晋国的试探,苻坚已经年过四十,英雄迟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灭掉晋国,统一南北。
举国之战,必不远矣。
刘郁离不禁为谢道韫的政治敏感度而惊叹,进而又问:“夫人认为此战晋国与秦国,孰胜孰败?”
这个问题一出,谢道韫脸上的从容自信慢慢淡去,单就双方国力而言,晋国的处境十分危险。
举国之战的结局,她无法预测。
“这场战争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测,不妨一一分析。”刘郁离的谎话张口就来,面上却是一副坦诚至极的模样,“如果晋国败了,谢家会如何?”
这个问题谢道韫难以回答,她的叔父谢安是朝中宰相,她的弟弟谢玄统领北府军。可以说晋国一旦战败,所有罪责尽归谢家。
当初叔父谢万北罚兵败,被废为庶人。谢家地位一落千丈,关键时刻是叔父谢安东山再起,撑起了谢家的半边天。
如果谢家的天塌了,谢家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不敢想。
谢道韫不敢想,刘郁离偏要说穿,“请夫人恕在下无礼。一旦晋国败了,谢家定会一蹶不振。以谢大人的为人,哪怕秦国皇帝同样以宰相之职托付,他也会拒辞不受。”
顶级门阀在意的是家族利益,至于皇位上坐的是谁,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哪怕换了苻坚当皇帝,他们依旧还是士族门阀。
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的风骨气节不同一般,晋国权臣做到最后,有几个不想更进一步的,唯独谢安他是真心辅佐皇室,稳定天下的。
修缮宫殿,尊崇王室,平衡世家,选贤举能。现任皇帝司马曜能成为东晋唯一一位掌有实权的皇帝,可以说离不开谢安的尽心竭力。
这样一位贤臣会接受苻坚的招安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大家族的败落是从族中人才青黄不接,朝中后继无人开始的。”
第58章谢道韫的野心
这样的道理,谢道韫再明白不过。秦、晋之战,晋国不能输,一旦输了对于谢家而言便是国破家亡。
刘郁离转而说起另一种可能,“如果晋国胜了,谢家又会如何?”
“输了,谢家罪过最大。赢了,谢家功劳亦是最大。届时,陈郡谢氏的威望地位定会再上一层楼。”
“谢丞相年前已是开府仪同三司,此战过后,说不定能剑履上殿,入朝不拜,加九锡。”
刘郁离说得尊荣越高,而谢道韫的脸色越难看,上一个想要加九锡而不得的还是桓温。
功高震主,非是幸事。
刘郁离:“夫人认为宰相大人可会行伊霍之事?”
伊霍之事是指权臣伊尹、霍光废立天子的行为。
谢道韫没有回答,刘郁离自己给出了答案,“在下以为不会,但天子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谢安尽心竭力辅佐晋室,打赢了淝水之战,结果功高被忌。谢安为了让皇帝司马曜放心,主动交权,出镇广陵。
然而,司马家得位不正,盯得最紧的就是屁股下的皇位,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谢安的识时务没有换来皇帝的放心,司马曜扶持弟弟司马道子,打压谢氏在朝堂中的势力,将谢家逼出政治中心,不久后谢安离世。
谢道韫忽然发现,秦晋之战,无论晋国是胜是败,谢家的处境都不会太好。打输了背锅,打赢了功高震主,偏偏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刻薄寡恩。
“我谢家上有叔父,下有阿弟,至少还有三十年时间。”
虽然刘郁离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谢道韫并没有陷入她制造的焦虑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