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姑娘,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们又听到了女人的呜咽声。云娘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充满了嘲弄。
“我原本不是这里的人,我姓唐,生在江南,家是当地有名的织造府,父辈执掌织造要务,家境殷实。可以说,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别说粗活重活,连盥漱时,手都不需要沾水。自幼我便跟着府中绣娘教习学织学绣,辨得百种丝线,识得宫廷纹样。父亲说,我的手是为刺绣而生,别的一概不必管。”
她轻嗤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十五那年元宵,我随侍女出门,满城灯火,迷乱了眼,我的侍女被人群冲散,而我也不慎落入了人贩子的手里。之后我就被卖到了这里。我不愿,不甘心就这样了此余生,我试过逃跑,趁着天未亮、趁着夜深人静,拼了命想逃离这座困死我的山村。可每一次,我都被抓了回来。”
往日的挣扎就如今的结果看来,显得更是可笑。她神色淡淡的,似乎早已麻木。
她睨了眼倒在地上的男子:“每次逃跑,只会换来他更狠毒的打骂。他瞎了只眼,生得粗鄙丑陋,在村里讨不到媳妇,买下我后就在我身上泄火,变着法地折辱我。我被困在这,求生无门,渐渐地,逃跑的念想也就熬断了。”
“那村里的人……”江皋闻听得揪心,想问问云娘村里的人为何不帮她,却兀地住了嘴。
“他们,哼。”
云娘发出一声冷哼,调整了一下坐姿,望向屋外死寂的村落。
“我原先也天真,盼着有人帮我,现在看来,真是愚蠢至极。这一村的人都是厉鬼。一个个冷眼旁观,纵容我被囚、被殴打、被奸污,一次又一次。
就是他们,整座村子里的人,合起伙来,造了一座困死我的牢笼!”
回忆往昔种种,她的眼神愈发阴狠:“小郎君,你知道吗?我原先怀过他的孽种。”
江皋闻喉头滚动,发出来的声音异常干涩:“然后呢?”
“然后——呵呵,我怎么可能会要呢。那婆子诊断出怀有身孕后,我趁着去田间干活的间隙,采食破血野草,胡乱吃一通。只可惜,这贱种命硬,叫我肚子痛了一番,却无甚大事。”
她的语似淬毒的勾子,生生勾住了每一个人的心,隐隐作痛。
江皋闻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知道吗?”
“我恨极了他,他又怎会不知。发现我意图打掉孩子后,扯着我的头发连扇了47下巴掌。不过,他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决心。
我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他高兴极了,我也跟着笑了。是啊,在这个地方,只有带把的才能让他如此高兴。第五日的深夜,我把那个贱种淹死在了井里。”
寒意顺着脊柱攀上后颈,黏腻湿滑。
云娘快意地笑了,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他气疯了,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一通,又将我打得半死。我想,若是女孩,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嗯?小郎君,你怎么不笑啊,这不好笑吗?”
见江皋闻沉默,她止住了笑,变得面无表情:“你在同情他吗?同情那个孽种?”
然而,江皋闻摇了摇头。
“那你是同情我了?”
“不。”江皋闻看着她,“是心疼。云娘,你一定很疼吧。”
云娘定定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眼,那里面有悲伤、有真挚,也有愤怒,她突然变得无措,别过了头。
“你们男人惯会甜言蜜语。”
“罢了,差不多了。”
云娘捻起指尖放在嘴边,只听一声脆哨划破长夜,撕开了漆黑的天。
“小止!”
江皋闻回神前,听到了周夙的惊呼。
然而,地面突然开裂,碎石从裂口处滚落,掉进无尽深渊,连声都听不见。“轰隆隆”一道天堑瞬间将他们分隔。不仅如此,困住江皋闻的这一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起来,直入云霄。
江皋闻嗔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