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说的。”安妮一本正经,“刚才路过那片松树林,树上的松鼠说,你身上有‘很尖很尖的骨头刀’,它们都怕你,说你路过的时候,树上的松果都掉了三个。”
罗根:“……”
他活了快两百年,头一次被松鼠背后议论,还被个七岁小孩当场转述。他咳了一声,绷着脸:“松鼠懂什么。”
“它们懂的可多了。”安妮摇摇头,小大人似的,“它们还说,你刚才在院门口抽烟的时候,踩死了一只路过的甲虫,那只甲虫正赶着回家给孩子送吃的。”
罗根手一顿,车速都慢了半拍。他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安妮严肃的小脸,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嘴硬:“……它自己不看路。”
安妮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小片结了薄冰的湖。
罗根被她看得发毛,抬手挠了挠络腮胡,妥协似的把左手抬到两人中间。指缝里“唰”地弹出三根钢爪,寒光在雪光里一闪,又很快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
“看见了?”他瓮声瓮气的,“别往外说。不然你爸该找我算账,说我教坏他女儿。”
安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背,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小心翼翼地问:“它会疼吗?长出来的时候。”
罗根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问他爪子利不利的人有,怕他爪子的人有,骂他是怪物的也有。头一个问“疼不疼”的,是个七岁的小丫头。
他收回手,搭回方向盘上,语气淡了点,没那么冲了:“习惯了。疼一下就过去了。”
“哦。”安妮点点头,坐回座位上,想了想又说,“那你以后踩虫子的时候小心点。甲虫妈妈找不到家,小甲虫会饿的。”
罗根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哑,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石子蹭过树皮。“知道了。下次我绕着走。”
又开了一段,安妮忽然说:“前面弯道有棵树倒了,横在路上。狐狸说的,雪压断的。”
罗根挑眉,没信,但还是下意识收了点油门。转过弯,果然看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横在路中间,枝桠上的雪还没抖落。他把车停下,拉了手刹,开门下去清理。
等他折回车上,拍掉身上的雪,看见安妮正扒着副驾的储物格往里面瞅。他咳了一声:“看什么呢。”
“有巧克力。”安妮收回目光,坐得端端正正,“榛子味的。藏在最里面。”
罗根:“……”
他算是服了。这丫头不止能听动物,连储物格里藏了什么都能靠铁盒子闻出来?不对,是靠金属振动摸出来的?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拉开储物格,最里面果然躺着块包装皱巴巴的巧克力。他扔给安妮:“吃吧。查尔斯塞的,我不爱吃这甜玩意儿。”
安妮接住,剥开包装,掰了小小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弯了弯。她把剩下的大半块递回去:“给你吃。你开车累。”
“不用。”罗根摆手,“小孩儿多吃点。看你瘦的,你爸天天给你吃什么啊,铁渣子?”
“我爸做饭很好吃的。”安妮认真地维护父亲,“他会烤土豆,还会用铁签子串蘑菇。”她说着,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放回他手边的仪表台上,“留着你饿的时候吃。松鼠说,前面要翻两座山,路上没有卖吃的。”
罗根看着那块小小的巧克力,没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姑娘——她正抱着布包,小口啃着巧克力,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刚才离别的低落劲儿散了大半,眼里又有了光。
他没说话,默默把巧克力推得离自己近了点,又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喂,丫头。”他忽然开口。
安妮抬头看他。
“到了学校,别见人就说人家骨头里有铁,也别到处转述松鼠的话。”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别扭,“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脾气。”
安妮眨了眨眼:“你脾气好吗?乌鸦说你看起来像会咬人的大狼狗。”
“……”
罗根磨牙:“那是狼。”
“哦,大狼。”安妮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你不咬人。我知道的。”
罗根没说话,踩了脚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收音机还在刺啦响,窗外的雪还在下,车厢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他余光瞟见小姑娘又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鸟,嘴里小声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跟哪只麻雀聊天。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啧,万磁王的小鬼头,倒是一点都不随她爹的臭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