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松开他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棵被雪压过又重新挺直的小树苗。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来了。
不是什么气派的车子,是辆洗得发白的黑色皮卡,轮胎上裹着厚厚的泥,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驾驶座的门“哐当”一声推开,下来个猫耳男人——皮夹克磨得发亮,,左手夹着半根燃到一半的雪茄,雪落在他肩膀上也不拍。他抬眼扫过来,目光先钉在埃里克身上,嗤了一声。
“真能躲啊,兰谢尔。查尔斯把东欧翻了个底朝天,合着你蹲在这山窝子里当铁匠。”
埃里克没接他的茬,目光扫过他指节凸起的轮廓——艾德曼合金在雪光里泛着极淡的冷光。“查尔斯派你来的。”
“不然呢?”男人把烟摁在车帮上碾灭,火星掉进雪地里,滋地一声没了影,“换别人来,怕是刚进林子就被你拆成废铁了。怎么,终于舍得把孩子放出来了?不怕我们教坏她?”
“她叫安妮。”埃里克的声音沉了一度,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好好把她送到学校。路上少抽这个,别吓着她。”
男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挑了下眉,嘴角扯出点嘲讽的弧度:“你管得还宽。万磁王管天管地,还管我抽不抽烟?放心,查尔斯交代的事,我不会办砸。倒是你——”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敌意没藏着,“你自己在这折腾什么,别最后连累到那小鬼头上。”
“轮不到你操心。”埃里克侧过身,把身后的安妮让出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骨头里那点金属一根根抽出来。说到做到。”
“吓唬谁呢。”男人嗤笑一声,拉开副驾的车门,冲安妮抬了抬下巴,“走了,臭小鬼。再磨蹭雪下大了,咱们都得困在这鬼地方。”
安妮攥着埃里克的衣角,没动。她盯着男人的手,小声说:“他身体里有好多铁……好重,好冷。”
埃里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软了些:“他不会伤害你。他是查尔斯的人。”
安妮半信半疑,但还是松开了手。埃里克帮她拢了拢围巾,把装着铁花、羽毛、针线盒的布包塞进她怀里,指尖一遍一遍扫过布包的边角,像是要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塞进去。
“到了按时吃饭,别总吃凉的。”
“陌生人给的东西别接,哪怕说认识我也不行。”
“受了委屈,就让鸽子传信。多远我都能收到。”
他一句一句说,语速很慢,完全不像那个素来寡言的男人。安妮点着头,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的罗根靠在车边,没催,只是别过脸去看远处的林子,啧了一声,没说话。
直到安妮爬上车,扒着车窗往外看,埃里克才往后退了一步。车发动的瞬间,安妮终于忍不住,把脸贴在玻璃上,冲他喊:“爸爸!你一定要来!”
埃里克站在雪地里,没挥手,只是点了一下头。
皮卡碾着雪路往前开,越走越远,车屁股后面扬起两道雪雾。安妮一直扒着车窗回头看,直到那道站在雪地里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
罗根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又扫了眼远处早就看不见的人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老疯子。”
他没再多说,踩稳油门,车一路向南,朝着边境的方向开去。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车辙印盖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人来过。
埃里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腕上那点微弱的、属于安妮铁环的振动,彻底淡出感知范围。
他慢慢攥紧掌心。眼底最后一点软意像被风雪冻住,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彻骨的寒。
整片山林瞬间静了。
鸟不叫,鼠不跑,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所有生灵都屏住了呼吸,感知到了这片土地上骤然炸开的、冰冷的杀意。
埃里克转身,缓步往山林深处走。
西边的坡地上,五辆制式越野车一字排开。十几个穿战术服的人正围着测绘仪器记录数据,图纸铺在引擎盖上,队长叼着烟,正指着地图跟手下交代路线。他们查到了“卡伦”的住处,打算下午就上门走访——一个普通的铁厂工人,带个年幼的女儿,没什么威胁,走个流程而已。
没人把这个隐居的铁匠放在眼里。
直到埃里克从林子里走出来,停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
“卡伦先生?”队长抬头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排查一下这片山林的地形。下午想去你家附近测几个点,麻烦行个方便。”
埃里克站在雪地里,没动,也没说话。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队长皱了皱眉,刚想再开口——
埃里克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
先是一阵极细的嗡鸣。
从雪地下,从仪器里,从每个人的身上,同时渗出来,低得像耳膜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