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沈渡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能听到王建国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微微的叹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叹气。
然后王建国开口了。
"我……我犯了一个错。"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条在冰面下流淌的暗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费力的、痛苦的,像一个人在拔一颗长了很久的、根深蒂固的牙齿。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话需要对方自己说出来。催促只会适得其反。
"十二年前。"王建国继续说,"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让我处理掉一份证据。"
沈渡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微微的加速,而是猛地一跳,像一只被惊吓的鸟从枝头弹射出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什么证据?"她问。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和她在咨询室里用的语调一模一样。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腔在旧衬衫下面微微起伏,像一只被惊吓的鸟在扑腾翅膀。
"一张照片。"他说。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紧了一下。
"照片里有一个男人,"王建国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站在摆渡人的犯罪现场。"
沈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犯罪现场。
一个男人。
站在犯罪现场。
这个描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熟悉到让她的指尖一阵发麻,熟悉到让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浅促了。
"那个人……"她轻声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是不是叫方知渡?"
王建国愣住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了——像一台被卡住了齿轮的机器,所有的动作都在同一时刻停止了。他的手指不再搓动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沈渡。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个短暂的、尖锐的音符。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等待着。
王建国的身体缓缓地、沉重地靠回了沙发的靠背上。沙发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一个老人在叹气。他的眼睛从沈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茶几上的那杯凉水上。他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是的。"他说,"那个人……是方知渡。"
沈渡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放松的空白,而是那种被巨大的冲击波击中后的空白,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屏幕漆黑,风扇停转,所有的程序都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运行。
方知渡。
她的导师。她的恩师。那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那个教她如何面对恐惧的人,那个告诉她"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但也是最强大的武器"的人。
十二年前,他出现在了"摆渡人"的犯罪现场。
这意味着什么?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王建国。
"你……你确定是方知渡?"她问。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要归功于她的专业训练,她的声带在她的大脑还在震荡的时候就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咨询师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