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怡然不惧地对上叶洄的目光:“这样莫非还要谴责我么?”
顾暄在岐阳众一直担当着出谋划策的角色,其布局精妙,谋虑深远,到处流传着他“算无遗策千机侯”的名声。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为了那点私心去冒这么大风险!倘若你妹妹并非住在附近,我不信你今日没有更稳妥的突围策略!”叶洄厉声质问。
顾暄轻嗤一声:“有风险又如何,只要预先推演计算好每一步,照样可以毫发无损地回来。”
叶洄咬牙切齿道:“战场形势变化无常,今天你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但你能保证一直都算无遗策吗?!”
“为何不能?!”
顾暄彻底失了耐心,冲叶洄叫道:“这几千年来,岐阳众从一开始的老弱伤残、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隐隐能与三大家族分庭抗礼,一步一步都是我在谋划布局,最开始那些硬仗,哪个不比现在凶险,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我可有出过哪怕半点差错!”
“是是是,你可太了不得了!”叶洄怒极反笑,“你与妹妹分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知道了她的所在,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接她,你就非得赶在这种危急关头去,好显出自己运筹帷幄、神机天算是吧?”
“叶顺兮!”顾暄顿时怒气上头,一把扯住叶洄的衣襟,“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都别吵了!”
眼看着两人便要动起手来,叶述适时将人按住了:“人家妹妹才刚来,就让她看你们大打出手吗?”
被叶述一提醒,两人慢慢冷静了下来。
顾暄悻悻松了手,冷哼一声,将头一撇。
叶洄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瞥了顾暄一眼,转头坐回了原处。
“走,阿映。”顾暄转头对身后惊惶不安的顾映道,“我们先去房间里安顿下来。”
顾映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手中的小包袱,跟着顾暄往屋里走。
“哪个是我的房间?”顾暄扭头冲叶述喊。
“最里面的。”
顾暄推门进去了,堂前又重新恢复了静寂。
叶洄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阿述,你也回去歇下吧。”
叶述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去。
离开厅堂的前一刻,叶述回了头,看见叶洄孤身一人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摇曳的灯火拉得很薄。
叶述刚躺上榻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暗中一个人影迅速窜了进来。
叶述坐起身,好笑地看着自带铺盖过来的顾暄。
“叶述,挤一挤。”
“滚开,睡地上吧你。”
叶述冷漠无情,一脚将还没来得及摊开的铺盖踢了下去。
“不是,我都这么惨了,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叶顺兮有同情心,你找他去。”
“你总不能让我去跟刚吵过架的人挤一块儿吧?”
“不都是你自己作的?谁知道你会接个妹妹回来,这下好了,连房间都没了。”叶述冷嘲热讽。
顾暄认命了,颓丧地开始往地上铺被褥,一边道:“自从得知母亲去世,我就一直很担忧阿映。”
以往顾暄甚少提及母亲与妹妹的事,叶述只知道三人被逐出魇猫族后,才生活了一段时间,顾暄就与母亲妹妹闹翻,铤而走险只身前往上古禁地堕日岭修行,这才先后遇到了叶述与叶洄。
叶述默不作声地听着。
“母亲尚且有几分自保能力,可阿映不一样,被逐出家族时,她才刚刚化形,还什么都不会。”
“如今各地战乱不休,她一介孤女,可想而知活得有多艰难。”
顾暄躺了下来,目视着屋顶的梁木:“正巧我们此番要途径季禺城,我一早就想好了要把她接来身边,即便是后来情势突变,被围困在山上时,我也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叶顺兮没有说错,我提出自己去诱敌时,确实是抱有中途离开去接阿映的念头,当然是有更为稳妥的突围策略,可那样,阿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片刻沉默后,顾暄忽然轻声道:“叶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