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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柳巷华灯初上人流如织(第1页)

可现在,沈家的“船”烧了。爷爷的船,怕是也要沉了。她呢?她这条被撵下船的人,手里攥着块破船板,能顶什么用?

包里那份合同更沉。是“并州非遗园”那个郭喜梅姨塞给她的。说是“文创合作开发意向书”,园子里要开首播电商基地,缺懂行又能“触网”的年轻人。郭姨话里话外,是给她条路走。“桐花儿,你爷爷那老脑筋,八匹马拉不回。可手艺不能饿死,你得自己找饭辙。”

合同条款她翻来覆去看过。分成,三七。她三,园子七。署名设计,得挂“并州非遗园”联合开发。首播收益,园子抽水。条条框框,像一道道漆灰,把她那点微末的“桐花小馆”手艺,死死裱糊在别人定好的胎骨上。

铃铛又响。

沈桐烟头也没抬,手指下意识抹过残片焦痕:“随便看,扫码支付。”

来人没应声。脚步很轻,在店里慢慢踱。停在柜台前,影子被豆绿灯拉长,斜斜投在那些廉价文创上。

“老板,”声音清朗,带着点鼻腔共鸣,很好听,但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打量”意味,让沈桐烟皱了眉,“你这‘并州漆魂’贴画……纹样是电脑抠的?线条有点僵啊。”

沈桐烟抬眼。

来人个子高,穿了件靛青色的改良立领衫,料子挺括,手腕上绕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子。脸是干净的,眉眼舒朗,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不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来……验货的。

“九块九,”沈桐烟把残片攥回手心,语气硬邦邦,“要啥自行车。嫌僵,出门右转,晋商博物馆纪念品店,三百八一个的漆器摆件,线条流畅,扫码带走不送。”

男人笑了,不是客套笑,是那种觉得有趣、又带点“果然如此”意味的笑。他指尖点了点玻璃柜台,下面压着几张沈桐烟早年练手画的漆器纹样小稿,繁复的唐草,凌厉的云雷。“这手画工,可惜了。”

沈桐烟心口像是被那冰凉的残片硌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过身,假装整理身后架子上根本不乱的漆珠。

“听说,‘沈家大漆’第七代的传人,在这开了个小店。”男人不紧不慢,声音像钟楼街傍晚的风,凉丝丝,又拂过暖烘烘的吃食摊子,带了点复杂的烟火气,“手艺是家传的,怎么净卖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快消品?”

“传人?”沈桐烟猛地回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您找错地儿了。沈家的传人,在省非遗中心挂着牌呢。我这儿,就是个卖旅游纪念品的。”她刻意把“旅游纪念品”几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着一颗酸倒牙的老陈醋泡蒜。

男人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继续追问。他从随身一个质感很好的黑色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推到柜台上。“那,麻烦老板看看这个。收不收?”

盒子是朴素的深棕色硬纸板,没logo。打开,里头衬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只漆镯。宽边,窄口,黑漆底,上面用极细的针划出连绵的缠枝莲纹,划痕处填了金粉。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金,是沉静的、温润的暗金,像夕阳沉入漆黑夜空前最后一抹光。

沈桐烟的呼吸滞了一瞬。

是“戗金”。还不是普通的戗金。线条流畅得如同呼吸,莲枝缠绕的弧度带着一种内在的劲力,金粉填得匀净,与黑漆的交界处,利落干净,没有丝毫晕染。这活儿,没十几年功底,做不来。更要紧的是,这缠枝莲的纹样,她认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图式,是沈家老谱里才有的“并州样”,她小时候在爷爷那些从不轻易示人的画稿上见过。

“哪儿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家传的。”男人答得轻巧,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珠子,“老人留下的,一对儿。另一只……早年失落了。听说柳巷这边有家店,老板懂老漆器,拿来碰碰运气。”

沈桐烟拿起镯子,指腹小心地滑过冰凉的漆面。触感细腻平滑,推光推到了极致,真正的“漆黑如镜”。光照下,黑是沉渊,金是潜龙。她凑近鼻尖,极淡地嗅了一下——没有化学漆的刺鼻,只有一种极其幽微的、混合了漆液、时光和人体温润的复杂气味,像老宅子梁木在雨天散发的、沉静的木香。

是真东西。而且,是沈家的手艺。

“你想卖多少?”她抬眼,盯着对方。

“不卖。”男人合上盖子,动作干脆,“只想问问,老板认不认得这手艺?如果认得,能不能……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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