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剔犀,姥爷教过基础。但用古法?补全这样一件残片?心里半点把握也无。
正对着残片出神,手机震了。是郭喜梅发来的微信:“桐烟,睡了吗?明天上午有空的话,来非遗园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爷爷,也关于你那个小店。”
郭喜梅,姥爷的旧徒,现在是并州非遗园的技术总监。沈桐烟被逐出师门后,郭姨是少数几个还肯和她走动、偶尔关照她生意的长辈。她这时候找来……
沈桐烟回复:“郭姨,还没睡。明天上午可以的,大概几点?”
“十点吧,来我办公室。顺便……看看咱们园里新设的工坊。”郭喜梅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工坊?沈桐烟心里一动。非遗园的工坊条件,可不是她这“桐花小馆”能比的。恒温恒湿的荫房,专业的打磨、抛光设备,齐全的材料库……如果要在三个月内挑战那块剔犀残片,那里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郭姨突然提起工坊,用意何在?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工作灯下的残片上。昏黄的光,将漆片上那抹朱红映得愈发深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暗夜里的火种。
这一夜,沈桐烟睡得很不踏实。梦里,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一块块漆器碎片在空中旋转飞舞,姥爷沈守拙背对着她,声音严厉:“漆性即人性!你心不静,手不稳,做什么漆!”她想分辩,却发不出声音。最后,是那块剔犀残片,稳稳落进她掌心,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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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五十,沈桐烟到了位于晋源区新修的文化创意产业园内的“并州非遗园”。园区仿古建筑,白墙黛瓦,规模不小,汇聚了剪纸、面塑、砖雕、漆器等几十个非遗项目,有展示,有体验,也有销售。工作日早晨,游客不多,显得颇为清静。
郭喜梅的办公室在漆器馆的后面,一间明亮的屋子,墙上挂着各种漆器工艺流程图和获奖证书,靠窗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郭姨本人五十出头,圆脸,总带着和气的笑,穿着质地柔软的开衫,但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印记。
“桐花儿来啦,快坐。”郭喜梅热情地给她倒茶,用的是仿古漆器茶盘和建盏,“尝尝这茶,朋友送的岩茶,暖胃。”
沈桐烟道了谢,接过茶盏,暖意透过温润的漆面传到掌心。“郭姨,您昨天说有事?”
“不急,先看看这个。”郭喜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沈桐烟面前,“咱们园里,最近响应上面号召,要搞‘非遗活化传承、助力匠人创业’的项目。专门辟出了一块区域,设了十个‘临时工坊’,面向社会上有真手艺、但缺乏场地和资金支持的年轻匠人开放。”
沈桐烟拿起文件翻看。条件确实优厚:工坊三十平米左右,独立空间,基础的水电、通风、消防、安保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配备了专业的荫房和除尘设备。匠人可以拎包入驻,非遗园只从营业额中抽取20%作为管理运营费用,并提供宣传推广、对接展会等支持。
“这是好事啊,郭姨。”沈桐烟抬头。
“当然是好事。”郭喜梅笑吟吟地看着她,“桐花儿,我觉得,你很合适。你的手艺我清楚,是你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底子。现在自己单干,窝在老街那边,地方小不说,荫房条件也勉强,做大件、做精细活都受限。要是能来这里,环境好了,机会也多了。你看,”她指着文件后面附的平面图,“这间,朝南,光线好,离材料库也近,我给你留着呢。”
心动吗?当然心动。沈桐烟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自己在那间工坊里工作的样子。恒湿的荫房里,漆器安静地等待着变化;宽敞的工作台,可以同时铺开几件活儿;再不用为了一点特殊颜料或底胎跑遍半个太原城……
“郭姨,谢谢您想着我。这条件……真的没得挑。”沈桐烟斟酌着词句。
“那就别犹豫了。”郭喜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递过来,“合同我都准备好了,你看,最后一页签名就行。押金我给你做个担保,免了。咱们争取下周就能搬进来。”
沈桐烟接过笔,翻到合同签名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习惯性地又往前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条款。大部分都是格式条款,关于安全责任、卫生管理、费用结算周期等等。翻到中间某页时,她的视线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