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从大埔公路拐进村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新界的村落和市区是两个世界。入夜之后,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只有村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的士在村口停下来,司机回头说:"小姐,入面條路好窄,我唔開入去啦。"[小姐,里面的路很窄,我不开进去了。]
岑叙白付了钱,下了车。
她沿着村道往里走,经过几间亮着灯的村屋,走到最里面那一间。门口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媽。"[妈。]
"敘白?"里屋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咁夜,你點返嚟?"[叙白?这么晚,你怎么回来了?]
岑叙白换了拖鞋走进去。母亲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粥,看到她进来,有点惊讶。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精神还好,只是常年生病,人瘦了很多。
"我啱好路過,就上嚟睇下你。"岑叙白在她旁边坐下,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你今日有冇食藥?"[我刚好路过,就上来看下你。你今天有没有吃药?]
"食咗。"母亲放下粥碗,看着她,目光有点担心,"敘白,你個樣好攰。係咪工作好辛苦?"[吃了。叙白,你的样子好累。是不是工作很辛苦?]
"冇事。"岑叙白说,"我做呢行,慣咗。"[没事。我做这行,习惯了。]
母亲没有再问,但她伸手握住了岑叙白的手。母亲的手很瘦,皮肤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敘白,"母亲忽然说,"你爸爸走之前,同我講過一句話。"[叙白,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岑叙白的心动了一下。
"佢話:如果我有事,你同敘白,會有人睇住你哋。"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嗰陣唔明佢講乜,以為佢講笑。但係——呢十年,真係一直有人喺度睇住我哋。"[他说:如果我有事,你同叙白,会有人看着你们。我那时候不明白他讲什么,以为他讲笑。但是——这十年,真的一直有人在这里看着我们。]
岑叙白的指尖微微发凉。
"你講……有人睇住你哋?"[你说……有人看着你们?]
"係。"母亲说,"有時係一個人,有時係幾個人。佢哋唔會入嚟,就係喺外面。我初初以為係壞人,好驚。但係後來我發現,佢哋係保護我哋嘅。"[是。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他们不会进来,就是在外面。我一开始以为是坏人,好惊。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们是保护我们的。]
母亲顿了顿,又说:"有一年冬天,我發燒,落唔到床。第二日朝早,門口擺咗一袋藥同啲生果,冇人知邊個放嘅。"[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下不了床。第二天早上,门口放了一袋药和一些水果,没人知道谁放的。]
岑叙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母亲不知道那些人在帮谁做事。但她知道。从十年前开始,就有人守着她和她妈妈——是湛凛。他一直在替她父亲守着她和她妈妈,十年,从来没有断过。
她想起那晚在书房,湛凛说"我唔係幫你,我係幫我自己"。[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他帮她,原来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媽,"岑叙白的声音有点哑,"你知唔知,嗰個人係邊個?"[妈,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母亲摇了摇头。
"我唔知。但係我記得,你爸爸嗰陣同我講,佢話嗰個人——可以信。"母亲看着岑叙白,"敘白,你爸爸好少話人可信。佢話得,就係真嘅。"[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你爸爸那时候跟我说,他说那个人——可以信。叙白,你爸爸很少说人可以信。他说得,就是真的。]
岑叙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把眼泪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岑叙白从新界回到廉署总部。
阮星遥还在办公室等她。看到她进来,阮星遥立刻站起来,把一叠文件摊在桌上。
"岑SIR,你叫我查嗰單嘢,有眉目。"[岑SIR,你叫我查那单东西,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