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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第2页)

"我姓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原先在建州府衙做司户参军。年初的仗打了之后府里乱了,上司跑了,文书库被人抢过两回。我带着个书吏出来避避,走了几天到了这边。"

身后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了那个"书吏"的身份。

三婆婆坐在他对面,枯瘦的手指交叉搁在膝上:"年初的仗,浦城那一仗?"

"浦城只是开头。"裴参军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紧了一下,"正月里信州刺史蒋延徽出兵打浦城,闽军败了。本来蒋延徽要接着打建州,结果出事了——"他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手背上敲了敲,"朝廷里头自己先乱了。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出兵没请旨,是私兵冒进。杨吴那边本来就君臣猜忌,这一闹蒋延徽就撤了,从建州门口退了回去。"

他身后的年轻人接了一句嘴:"退得太急。大军一撤,沿途散了好些溃兵。官军管不住,这些人就散了满山跑,见着什么抢什么。"

三婆婆听着,脸上那些皱纹没有动,但眯起来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榕树里那股兵,就是从浦城撤下来的?"

裴参军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我不确定是哪一股。但往这个方向撤的溃兵确实不少。"他抬起头来,直直看着三婆婆的脸,"大嫂,你们村遭了兵祸,我猜到是什么人做的。正月底浦城外围有一支百人的散兵脱离了大路往南窜,说是走散了要找大部队,实际是逃兵。领头的姓马,原来是个校尉。他们经过的地方,事后都……"

他没说下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村里还有人活着吗?"裴参军问。

三婆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跑出来的人不多。我路上数了数,连孩子在内不到三十个。后面有没有跟上的……不清楚。"

小满在门外头忽然攥紧了林晚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林晚低头看她,小姑娘嘴抿得紧紧的,下巴在抖,但没哭。她把小满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两只手包住她发抖的手指。

堂屋里裴参军又开口了:"大嫂,你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安稳吗?"

三婆婆看了老李头一眼。老李头搓着手说:"我这院子偏,村里人也少。但要是溃兵串着找过来……"

"短期不会了。"裴参军说,语气比之前笃定了一些,"那批溃兵往南窜了一段之后被另一股收编了,我听道上的人说马校尉带着人又往北回建州方向去了。只要你们不往北走,暂时碰不上。"

石生在门口忽然插了句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裴参军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黑着,嘴角往下撇,柴刀攥在手里刀柄朝外。裴参军没生气,反而微微笑了一下——一种在脸上停留不到一秒的、淡淡的弧光:"我走了几天的路,路上碰见的人比我当三年差见得还多。跑难的、逃兵的、贩私盐的,什么人都遇着了。你听多了,画也画出个形来了。"

石生没再接话,但手里的柴刀悄悄转了个方向,刀柄朝里了。

裴参军站起来,朝三婆婆和老李头拱了拱手:"我们想在这儿歇两天,不打搅村里人,就在院子外头搭个棚就行。这位书吏姓顾——"他往后指了一下年轻人,年轻人又点了一次头,"他识得草药,村子里有人伤了可以看看。我们也带了些干粮,不占你们的口粮。"

三婆婆看了他一会儿。老人的眼睛在烟雾弥漫的灶间里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鹅卵石。她点了点头:"住下吧。偏房旁边有间柴棚,收拾收拾能避风。"

裴参军道了谢,带着姓顾的书吏出了堂屋。两人绕过院墙,在侧面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收拾地方。石生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柴刀别回腰后,转身进了灶间帮老李头烧火去了。

小满松开了林晚的手,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阿沅,那个裴……什么军的,说的话是真的不?我爹娘……会不会也往南跑?"

林晚蹲下来,和阿沅一个高度。她看着小满的眼睛,黑眼仁里面映着屋檐漏下来的光。她说:"三婆婆说过,你爹娘认得路,肯定能找到你。"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话有几分把握,但小满听完之后嘴唇没那么抖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子被她自己拿袖子狠狠一抹,抹掉了。

"那要是他们找不到呢?"小满又问,声音小得像虫子叫。

"那就换我们去找他们。"林晚说,"等安稳下来了,咱们慢慢找。"

小满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把脑袋埋进了阿沅的肩窝里。她的肩膀又颤了几下,比刚才轻多了。林晚搂着她,在春日白天的阳光里蹲在堂屋门口的泥地上,听见灶间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石生的闷嗓子和老李头的粗嗓子一问一答地递着话,三婆婆在院子里拎着扫帚扫地,扫帚刮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闭上眼睛,日头晒在阿沅的后颈上,暖洋洋的。她的两只手搂着小满的后背,阿沅的小胳膊搂不住多大的地方,但够用了。

柴棚收拾出来的时候裴参军和顾书吏差不多也安顿好了。顾书吏从褡裢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根干的艾草和一小把蒲公英,他拿去灶间搁在案板上,跟老李头说煮水喝能防病。老李头看了又看,收下了。

下午的时候裴参军坐在柴棚门口的石头上磨一根短棍,把一头削尖了当防身的东西。石生从他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一拍。裴参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另一根还没削的短棍递了过去。

石生停住脚。

"拿着。"裴参军说,"你那把柴刀挺好的,但柴刀砍柴行,砍人短了。这个结实些,能递出去。"

石生接了过来。短棍是硬木的,沉手,一头已经被裴参军削出了尖。他在手里掂了掂,攥紧了。然后他蹲在裴参军旁边,也找了块石头,两个人并排坐着削木棍。

林晚端着半碗热水从灶间出来,坐在偏房门槛上看他们。小满蹲在她旁边喝粥,烫得直吸溜,嘴角一圈都是米汤。老李头从菜地回来,摘了几根蔫巴巴的青菜,在井台边洗了,拿进灶间去煮。

三婆婆坐在灶膛前头往里面塞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眉眼间那道旧疤在白日的光里看着比晚上淡了一些,像褪了色的线。她忽然抬头朝林晚这边看了一眼:"阿沅,你去把堂屋后头那捆柴搬到柴棚边上。胳膊有劲儿了该干活了。"

林晚把碗放下,站起来。阿沅的身子已经没早上那么软了,走几步脚底板虽然还隐隐作痛但能撑得住。她绕过院墙往柴棚那边去,见石生和裴参军并排坐着削棍子,少年人学得认真,粗短的指头攥着石头一下一下地磨,木屑落在膝盖上堆了一小堆。

裴参军看了阿沅一眼,目光在她右腕的银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林晚把柴捆拖到柴棚边上码好,蹲下来的时候银镯子磕在柴垛上叮的一响。裴参军握着短棍的手指顿了顿,又继续削。

太阳偏西了,山谷里的风凉下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慢悠悠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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