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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第2页)

她把手伸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灰白色的天光,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车在跑了,隔音玻璃把大部分噪音滤掉了,只留下隐隐约约的、沉闷的引擎声。

她低头,左手的无名指根处,那枚灰扑扑的银戒指端端正正地戴着。内圈的缠枝莲纹隐隐约约,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泽。

昨晚睡前她把它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晚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她才慢慢地、用僵硬的手指把它褪了下来。戒指离体的瞬间,她的指尖冰了一下,就像昨天在地摊上第一次拿起它时一样。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的盖子。

手悬在垃圾桶上方。

厨房里很干净,冰箱在低低地运转,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食物保鲜剂和清洁剂的味道。她突然觉得饿,胃里空落落的,和梦里那种被烟熏火燎呛到想吐的感觉判若两个世界。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缝间露出一点银色的微光。

她慢慢松开手。

戒指躺在掌心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如果拿到灯下细看,能发现内圈的纹路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了很久很久的锈迹。或者是别的什么。

林晚把它放在了料理台上,转身去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她往杯子里丢了一包速溶咖啡,看着深褐色的粉末在沸水里旋转、溶解,散发出熟悉的、提神的焦苦香气。她端着咖啡走回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日期显示得很清楚。

距离她出发去旅居的第一座城市,还有三天。

窗外车流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城市正在苏醒。林晚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目光落在料理台上那枚孤零零的银戒指上。晨光照着它,投下一点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妇人捧着她的脸,拇指揩去她眼泪时的触感。粗糙的、滚烫的、带着烟灰味道的指纹。

她感受着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而窗外这座和平的、繁忙的、属于二十八岁林晚的城市,正安安稳稳地沐浴在清晨的光线里。

她把咖啡喝完,洗了杯子。然后她走到料理台前,犹豫了几秒钟,重新拿起了那枚戒指。

这一次她没有戴上。只是把它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拉链拉好,放在枕边。

三天后,她就要出发了。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南方小城,据说那里有一条老街,街口有一棵几百年的榕树。她订了一间民宿,打算住半个月。

而现在,她需要去上班。

还有三天。林晚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窗帘已经拉开了,床铺收拾整齐,枕边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安静地躺着,拉链反射着一点光。一切都很正常。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即将休长假的上班族,一次计划已久的旅居。

她关上门,走进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二十三楼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早晨清凉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子蒸腾的烟火气。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三四个人,穿着校服的学生一边等一边低头看手机。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下来,把它的毛染成了金棕色。

林晚在早餐摊前站定,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摊主是个圆脸的大姐,手脚麻利,找零钱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姑娘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没睡踏实?”

林晚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透进来。她扯了扯嘴角:“嗯,做了个梦。”

“梦都是反的。”大姐随口说了一句,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梦都是反的。

林晚把豆浆捧在手里,慢慢地往地铁站走。茶叶蛋在塑料袋里晃荡,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烫。她咬了一口蛋白,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很真实。地铁站入口的风灌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白皙的耳廓。

三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地铁来了,车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她跟着人群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一格一格地闪过,亮得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二十八岁,神情平淡,眼下有一点常年熬夜的乌青。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早高峰地铁里去上班的年轻女人。

和那个在火场里赤着脚、满手泥泞的八岁小女孩,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是她低头的时候,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确定,那个梦里的妇人,后来有没有找到她的“阿兄”。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去,步伐匆忙而有序。林晚夹在其中,走上扶梯,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城市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车水马龙,安然无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戒指的影像从脑海里按下去,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还有三天。她想。

三天后,她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下来,什么也不做,只是待着。也许她会在那条老街的榕树下坐一整个下午,也许她会去逛逛那个据说有早市的地方,也许她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在民宿的阳台上看云。

她需要这个假期。她需要从那些没完没了的Excel表格、没完没了的会议、没完没了的自我怀疑里抽身出来,喘一口气。

至于那个梦。

林晚推开写字楼的旋转门,冷气再次包裹住她,和外面的温暖一刀两断。她走进电梯,按下了十八楼的按钮。

至于那个梦,她想,大概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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