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重珝说。
“凭什么?”
“凭我是重珝。”她顿了顿,“凭这淮安,这江南,眼下——我说了算。”
木宣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半晌,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短,更轻:“好。好一个江南你说了算。那舅舅问你一句,你今晚把我拿了,是杀是关,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在京。”重珝说,“江南的事,他早交给我了。”
他沉默了,整个人陷在满室的烟里。火盆里的暗红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瘦了很多,颧骨顶出来,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等死的人,像一把刀在火里烧了四天,刃口反而更利了。
“我跟你走。只是有几句话,你听一听,再决定怎么押我。”他说。
重珝没接话。
“陆家的事,你迟早会查明白。我拦不住你,也没打算拦。”木宣的声音极平,像在说一桩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买卖,“可木家走到今日,不单是一个‘贪’字能说清的。你将来若要杀人,记得先看看那人身后站着谁。站着的,往往比动手的更该杀。”
重珝看着他,目光冷而静。她说:“舅舅是在替自己辩解,还是在给我递刀?”
木宣笑了一下:“你自己有刀。我递不递,你都会找到。”他慢慢站起来,把袖子上的灰掸了掸。那动作极慢,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拍掉,又像把什么东西往心里拍了进去。他弯腰从几案下取出一叠极薄的信纸,递向重珝。
重珝不接。
木宣的手举在半空,停了一瞬。他说:“这些不是给官府的。是给你的。算我最后,给你留一点东西。”
重珝仍不接。
木宣看着她,也不恼,只把信纸放回案上,说:“你不要也行。我烧了三箱,只剩这些。你今夜不来,明晚这时候,连这些也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该交代的,都在纸上。不该说的,你就算把我押进你们重家私牢,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重珝这才开口:“舅舅倒是把后路都堵死了。”
“不堵死,我活不过三天。”木宣说。他说这话时,脸上笑意没了,声音也沉下去,像终于从一团灰里露出了一点硬东西,“我不开口,他们才放心。我开了口,你今晚就得给我收尸。”
这话极重,却又极真。重珝没有反驳。她只盯着木宣,像要从他脸上找出这句话背后的人名。木宣由着她看,甚至把下巴抬了抬,像在对她说:你找到了,也动不了。
“我不需要你开口。”重珝说,“我只需要把你押在手里。”
木宣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淡。他说:“那你要好生看着。我这人,命里就带着煞。”
他说完,自己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叠信纸。重珝终于上前,把信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收入袖中。纸页边缘被火气烘得微卷,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余温,像刚从谁的心口揭下来。
百部就在这时到了。十人已占住书房外所有通路,弓弩上弦,刀已出鞘,寒光在满院烟色里一闪一闪。百部上前一步,低声说:“郎君,院中已清。没有埋伏。”
“拿下。”重珝说。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木宣。木宣没反抗,只任他们用铁索在腕上绕了两圈。铁器贴肉,他“嘶”了一声,像才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他被押着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他没回头,只背对着重珝,声音不高不低,像说给自己听:
“木家没了。重家也不会好。”
重珝轻呵一声,说:“舅舅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没了你,木家也不会倒。我相信宣城那帮人,等这一天应是许久了。”
木宣被押出院子。段翊舟就站在院门外,看着木宣从面前过去。木宣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木宣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点什么,像认出了什么人,又像在灰里看见一柄极旧的剑。他没说话,被百部的人连推带架地拖过长廊,送往前门方向。
重珝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书房。铜盆中的灰还有一点暗红,被风一吹,星子似的明灭了一下。
走出院门,段翊舟见她出来,问:“说了什么?”
重珝说:“说他烧晚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不开口,是想让我自己查。他怕他说了,活不过今晚。”
满院火把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从石阶一路拉出去,叠在木家的正堂门上。木家大宅像一座刚刚过火的旧庙,门庭还在,梁柱还在,可里面的神佛已经被搬空了,只剩灯油烧干后的焦味,一缕一缕地往夜空里钻。
快出木府大门时,重珝忽然叫来秦宁,低声说:“天亮后,差人往京里送一封信,只写六个字:已收网,人在押。”秦宁应下,又问:“不写别的?”重珝说:“不写。父亲会知道该回什么。”
东墙根下正押着一排蹲着的下人,重珝又吩咐道:“挑几个管事的,明日让秦宁来问,其余先押在府里。”她说完便往中门走,经过段翊舟身侧时,极轻地说了句:“走。回府。”
段翊舟跟上去。两人穿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前院,踏过一扇倒在地上的木家门板。那门板断成两截,上面挂的铜环还在,像一双再也握不住的手。
出了木府大门,夜风猛地灌过来,将满院的纸灰味吹散了些。重珝站在阶下,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悬了十几年的牌匾。那牌匾上“木府”两个字被火把照着,暗沉沉的,像两块熬过了头的金漆,马上要滴下来。
她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朝重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