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第八章 文鳐鱼的祈愿中（第2页）

“坐。”陈阿海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怎么知道神龛的事？那都是五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知道的人没几个了。”

“机缘巧合。”李未含糊带过，“能跟我说说那个神龛，还有那个承诺吗？”

陈阿海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包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简陋的客厅里缭绕，让那些老旧家具显得更朦胧了。

“我爷爷是个很轴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五十年前，我才十二岁。那年夏天，我跟爷爷出海，不小心掉海里了。那时候我还不怎么会游泳，又是退潮，眼看着就要被卷走。然后。。。”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然后有条鱼救了我。不是普通的鱼，很大，有翅膀，会发光。它把我托起来，推到船边。我爷爷把我捞上来，那条鱼就在船边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游走了。”

“后来爷爷在岸边立了个小神龛，用木头搭的，里面供了块石头，说是代表那条鱼。他每天早晚都去上香，说那是海里的灵物，救了陈家独苗，陈家要世世代代守护这片海，当作报答。”

“您爷爷把这个承诺传给了您父亲？”李未问。

陈阿海点头，表情苦涩：“我爹是个老实人，爷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每天上香，初一十五还供鱼供肉。他不让在观海区用网眼太小的网，说会断了鱼苗。也不让往海里扔垃圾，说会脏了海灵的眼。那时候村里人都笑他傻，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那您呢？您也遵守这个承诺吗？”

陈阿海沉默了更久，烟烧到了手指才惊醒，赶紧掐灭。

“我。。。我没脸说。”他低下头，“我爹死后，我守了三年。但那时候村里拆迁，大家都搬走了，渔村没了，船卖了，生计断了。我要吃饭，要养家，就跟着船队出海，去远洋，一出去就是半年一年。那些规矩。。。慢慢地就忘了。”

“那神龛呢？”

“拆了。拆迁的时候，推土机一下来，什么都没了。”陈阿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回去看过一次，就剩个土坑。后来连土坑都被填平了，盖了楼，修了路。现在那片海滩，是公园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你说你做口述历史，是想把这些事记下来？记下来有什么用呢？海脏了，鱼没了，承诺断了。记下来，不过是多一份愧疚罢了。”

李未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老人不是坏人，只是被生活逼得忘了祖辈的承诺。在生存面前，有些东西确实容易被遗忘。

“如果。。。”他小心地选择用词，“如果给您一个机会，去和那位‘海里的朋友’道个别，把断了五十年的承诺，做一个了结，您愿意吗？”

陈阿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道别？了结？它。。。它还在？”

“在，但不在您知道的那个地方。”李未说，“它一直在等，等一个回应，等一个结局。如果您愿意，今晚我可以带您去见它。”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问：“你。。。你不是社区志愿者，对不对？”

“对，我不是。”李未承认，“我是。。。类似中介的人，帮助像它那样的存在，和像您这样的人，完成未了的心愿。但请相信我，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给这个故事一个句号。”

陈阿海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抖得厉害。他走到墙边，看着爷爷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去。”他终于说，声音坚定起来，“我欠它一个道歉，欠爷爷一个交代。哪怕只是说声对不起，也该去。”

“那就今晚，十一点，观海区老码头见。”李未说，“但有一点，您见到它时，不要害怕。它和您记忆里可能不太一样了，但确实是它。”

“我明白。”陈阿海点头，眼里有泪光，“五十年前它救我的时候，我都没怕。现在更不会怕。我只是。。。只是觉得没脸见它。”

“但它一直在等您。”李未轻声说，“等了五十年。”

陈阿海捂住脸，肩膀抖动。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擦擦眼睛：“好，今晚十一点，老码头。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