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中元盂兰盆（第4页）

然后他伸手，将楚明允的头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知道了。”

楚明允在他肩上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他没有再看窗外，只是将苏世誉的手握进了掌心里，十指交扣。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夜色渐深，远处的永安渠上，那些河灯还在漂着，一点一点地远去了。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人间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荆楚岁时记》有云：“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营盆供诸佛。”

这一日，亡魂归家，生者祭奠。

而有些活着的人，在这灰蒙蒙的黄昏里，在彼此的温度中，渡过了属于自己的漫漫长夜。

——中元有尽时，人间无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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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楚明允没睡着。

太尉府的卧房里燃着一盏孤灯，他翻了几回身，又坐起来，披了外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庭中那株老槐在月光里立着，枝影横斜，倒是安安静静的。可他还是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像白日里渠畔那股无名的风还留在胸腔里。

他转身去了客院。

苏世誉的卧房门虚掩着，烛火已经灭了。楚明允在门外站了两息，正要叩门，里头传来苏世誉的声音，低而清醒：“进来。”

楚明允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见苏世誉已经坐起来了，中衣松散，发也未束，靠在床头看着他。两人在月光里对视了片刻，楚明允没说话，走过去，弯腰，连人带被衾一并抱住了。苏世誉任他抱着，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在自己颈侧，微微有些急促。

“带我出去走走。”楚明允的声音闷闷的，“府里太安静了。去城外，随便哪儿。”

苏世誉没有问为什么。他只安静了一瞬，便抬手拢了拢外袍，起身道：“那便去。”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侧门出了太尉府。长安城的宵禁在中元这一夜松了大半，街上有零星提着纸灯的行人，见了两个身影并肩走过，也只当是去城外祭拜的。一路无话，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小道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一片矮树林。

林子里没有灯，月光被枝叶筛得细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银。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从暗处传来，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断了。秋夜的凉意从土里渗上来，裹着落叶和枯草的涩味。

楚明允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苏世誉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世誉，”楚明允低声道，“白日里在渠边，你说‘有人看着也无妨’——你还记得么。”

“记得。”

“可我现在觉得，这林子里也有人在看我们。”楚明允偏过头，目光越过苏世誉的肩，落在远处某棵树的阴影上。那里的暗色比别处更浓稠一些，像有什么正在看着他们。但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已经没有白日的慌乱，反倒带了一点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苏世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明允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苏世誉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苏世誉的体温偏凉，但在这样的夜风里，反倒成了一种确凿存在的暖意。

“我打算，”楚明允的声音低下去，将苏世誉的手引到自己腰间，“让它看。”

他松开了苏世誉的手腕，转而扶住他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半步。月光下，两人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苏世誉没有挣开，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楚明允近在咫尺的眉眼间：“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它看？”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你陪着我。”楚明允低头，额头抵住他的，“在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在。”

苏世誉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他的唇边：“那它看便看。”

楚明允微微侧头，将他的指尖含住了。湿润温热的一触，像夜风里忽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苏世誉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楚明允将他的手从唇边引开，扣在掌心里，然后倾身向前，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在渠畔那个更深，也更慢。楚明允的舌尖探过来时，苏世誉阖了眼，另一只手扶在他肩侧，没有用力，也没有推开。头顶的树叶被夜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在暗中低语。远处那片浓稠的暗色依然凝着，但楚明允没有再去看它。

他把苏世誉抵在老槐的树干上，吻得认真而缱绻，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抚上去，隔着衣料感知他脊背的弧度。苏世誉在他唇齿间微微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响。

风穿过林子，吹动两人交叠的衣角。月光从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被他吻红了的唇角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目光里。

许久，楚明允才退开半寸，呼吸不稳，哑声笑道：“……世誉，这林子里的东西，怕是没想到今夜会看到这个。”

苏世誉睁开眼，目光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被月色浸得温软：“那便让它看。看完了，自然就走了。”

楚明允在他额间落了一个吻，然后将额头抵着他的，低低地笑：“好。那咱们让它看个够。”

林间的风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去。远处那片暗色不知何时散了，月光终于完整地落了下来，照亮了两人依偎在一处的剪影。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中元，鬼门开。”那一夜，城郊树林里到底有没有鬼，谁也不知道。但若真有，大约也只会默默转过身去，把这一方月光，留给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