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大暑腐草为萤（第3页）

苏世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碗遮住了他唇角那一点弧度。

穆拉和凑过来，压着嗓子对楚明允说："漂亮哥哥，他的手指在抖诶。"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我们楼兰人眼力好！"穆拉和得意道，又补了一句，"不过安伊诺手腕上的铃铛，他每次动的时候都会响一下。我数了，这顿饭他动了十七次手腕，每次铃铛响完他都会看你一眼——漂亮哥哥你没发现？"

楚明允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苏世誉。苏世誉正垂眼喝茶，神情淡淡的，腕间那枚银铃随着他搁碗的动作轻轻"叮"了一声。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极快地掠过楚明允的面庞，又垂下去，仿佛只是在看竹叶的影子。

楚明允心里像被那枚银铃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十七次。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简直好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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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寺里的僧人点起了廊下的灯笼。竹林被暖黄的灯光染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虫鸣从草丛深处漫上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蝉声换班。

杜越被秦昭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站起来，发现自己方才枕的是秦昭的肩膀，顿时清醒了大半，耳根通红地退开三步。秦昭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掉肩上沾的一片竹叶——那动作太平淡，平淡到反而让杜越更不自在了，揪着药箱带子跟在秦昭身后，一路都没说话。

穆拉和抱着刚买的团扇和薄荷油跟着，她哼着楼兰的小调，调子明快又陌生，像从沙漠那边吹来的风。

楚明允和苏世誉走在最后。竹林小径只容两人并肩，他们的肩膀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蹭着。楚明允忽然伸手，借着宽袖的遮掩，捏了捏苏世誉的小指。

苏世誉没抽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眉眼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楚明允忽然觉得"岁岁同暑"那四个字写得还不够——他还想写"朝朝暮暮"，写"白头如新"，写所有能把苏世誉和"一辈子"连在一起的词。

"世誉，"他低声道，"你手腕上的铃铛，方才响了十七次。"

苏世誉的脚步顿了一瞬："……你数了？"

"小和数的。"楚明允坦白，"她说你每次响完都看我一眼。真的？"

苏世誉没答话。他加快了脚步，将楚明允甩开半步。但腕间的银铃随着他摆臂的动作又"叮"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竹林里荡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楚明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笑起来。然后大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走出了竹林。

山门外停着几辆马车。杜越已经钻进了秦昭赶的那辆，穆拉和抱着东西蹲在车辕上等。苏世誉站在自己的马车前，回头看了楚明允一眼。

楚明允走过去，在他上马车之前伸手，将苏世誉微乱的衣领又理了一遍。这一次苏世誉没躲，只是垂着眼，任他的指尖在自己领口停留了片刻。

"明日还来么？"楚明允问。

苏世誉抬眼看他："明日大暑过完了。"

"那后日。"

"……后日陛下要夏猎。"

"那夏猎也来。"楚明允笑得乖巧，"天天都来。"

苏世誉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腕间的银铃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分外清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之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明日不是要陪小和去西市买胡饼么。"

帘子合上了。楚明允站在马车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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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和从自己的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漂亮哥哥！你傻站在那儿笑什么呢！走啦！"

楚明允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经过杜越那辆车时，他隔着车帘听见杜越含含糊糊的声音："秦昭你肩膀酸不酸啊……我给你揉揉……"然后是秦昭硬邦邦的"不用"，以及杜越"要的要的"的坚持。

楚明允笑着摇了摇头，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一片虫鸣与暮色中缓缓驶离了慈恩寺。

《月令》又云："大暑，腐草为萤。"萤火未至，但灯已先明。长安城的夏天还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愿望都放进一盏河灯里，慢慢漂向不知道的远方。

而此刻竹影摇风，晚蝉如沸，有人并肩坐着，连暑气都变成了温柔的事。

——未完，夏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