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故友相识时（第2页）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晨。昨晚淋了一夜雨。”傅云逾提不起劲头说话，把回话压缩到最精简。

听到患者自陈，简东良心里有了数。

昨夜雨云几乎覆盖了整个历阳县，雨声吵得他睡不着。小娘子年纪轻轻，在这种天气里能在外淋雨到伤风发热，还只能一个人上街求医，着实惨淡。

“用过什么药？家住何处？家里可有什么人得过痨病、喘病？”简东良一边在黄纸上开下药方，一边问。

他惯常问诊严谨，落在傅云逾耳朵里反是另一种意思。

她素日一根弦绷得紧，浑浑噩噩中听见有人问她家里情况，便将其与盘问自己身世划上等号，以为身份泄露，这根弦“啪”地崩断。

傅云逾双面酡红，不知是高热还是激动所致，又有说话的力气了，夹枪带棒：“我竟不知道看个病还需要刨根问底查族谱的。”

简东良出来义诊，是行善积德，被她一通阴阳指责，怎么受得了这气。行医这么多年，只被家属咄咄逼人过。病来如山倒，一个病人烧这么严重，还有工夫和郎中犟嘴，倒是头一回。

“外行人看个热闹，以为是看病是一锤子买卖。放心，我对你祖宗十八代埋在哪儿都没兴趣。”

简东良的嘴自认上不饶苍天后土，下不饶路边黄狗，吵架更是比气若游丝的病人多了十成十的胜算，恭候她反击。

岂料傅云逾偃旗息鼓，在他说完后只是淡淡地说：“哦，那有劳郎中了。”

她拱手道谢，像块木头，很是乖觉。

傅云逾到现在为止一生中最蠢笨的时候有二，一是学会说话前，二是现在。听简东良说“对祖宗十八代没兴趣”，就将其等同于“对自己身份没兴趣”，最后得出“安全”的结论，安分不闹了。

一下子从应对龇牙咧嘴的狮子变成温顺的兔子，简东良打好的腹稿无处可使，一口气憋回胸腔。算了，这小娘子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他不予患儿计较，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他取出卷好的布包，抽出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真把她当成小儿，好脾气地安抚：“别怕，扎的时候不痛的，就像……”

话音未落，只听“咚”一声，傅云逾的身子砸在木桌上发出闷响，竟是撑不住晕了过去。鼻腔呼出的热气打在桌案上，挂起一层细薄的雾珠。

简东良心道不妙，连忙掐她人中，再抓起她的手指在十宣穴上点刺放血。

他一般替人诊治的都是慢病，而药材店到处都有，开了药方叫人自己去抓便是，随身没有多少药材，好不容易从医药箱里搜刮出常备的紫雪散来给傅云逾喂下。

在大街上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找个医馆好好治。简东良高声问周围有谁认识她的，众人只是目光投过来，却默不作声。他见没人管这孩子，心一横背着她往医馆里跑，那飘着八个大字的布望子旗杆也来不及带上。

好在医馆里还有空的床位，冷水毛巾敷上，简东良自掏腰包抓药给她煎熬，一剂送服，傅云逾终于发汗了。

“倒贴钱给人看病，这种好事也能让你这个讨债鬼碰上。”简东良守在床边，语气幽怨。

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做郎中已经够还债的了，还摊上这种事，别是谁家看不起病把这孩子抛弃了来讹人的吧。

简东良药方见效奇快，傅云逾不久便转醒。她眼目清明不少，压在她脖子上的那份笨重早已消失。她发现自己在医馆里，联系自己晕倒前的记忆，看到边上站着简东良，心生羞赧，连忙欲起身，道歉加道谢。

简东良把她按住，懒得看她：“变脸的技法不知道是从哪个戏班子里学来的。”

“先前脑子犯浑，对先生多有得罪。承蒙救命之恩，然而我现在身无分文，等日后有钱，一定百倍报答先生恩情。”

“小小年纪，讲话老成得无趣。”简东良摆摆手，“用不着报答，你好好活着别砸我招牌就够了。”

正准备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去，衣襟被病床上的人抓住。傅云逾强硬问出简东良的尊姓大名与联系方式，说定要报答。简东良从不让别人知道他行踪，怕有人缠着他，把他当作随叫随到的差遣郎中，却怎么也拗不过她。

后来傅云逾银两挥霍自由，说到做到，简东良也没有清高架子，有人给他送钱的好事他又怎会拒绝。买了马车游山玩水，玩腻了就又去支义诊摊子，兜转了不少城池。

而且有了傅云逾打点，以前在街上摆摊还有可能遇到地痞流氓或者想抢占好位置的摊贩来砸他摊子捣乱，现在是高枕无忧，躺在新买的摇椅上晒太阳，好不自在。

一旦体会到金钱的腐朽，他就再难争气地对铜臭味挥手自兹去了。

不过有一点他当初确实考量得不差。

傅云逾觉察出他刀子嘴豆腐心，下一秒不由分说蹬鼻子上脸，果真渐渐开始使唤他。

京畿过了一段舒坦日子，便收到了她的来信请他去京城。

“个讨债鬼，就知道使唤人。行，你等着。”

简东良回信骂骂咧咧，实际动身收拾行李毫不含糊，收了她那么多好处，根本拿她没办法。谁叫他上辈子就是欠她的，这是从第一次相识开始就注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