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重演（第2页）

“李老师……”

“我想出去。”他没有提高音量，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匡胤没有让开路，他静静注视着李煜，眼中泛起了把他当作故人的光亮。

李煜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了门框上，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他穿过正厅，穿过庭院，一直走到回廊下方才停下脚步。手掌死死撑着回廊的柱子，指节都绷得泛了白，呼吸粗重急促。

赵匡胤追了出来，走到桂花树下开口道：“这里的桂花到了秋天就会绽放，花期虽短，香气却格外浓郁。你……”

桂花树就在李煜身侧不远，枝干光秃秃的，没有花，甚至连一片叶子都不剩。可当“桂花”两个字被说出的瞬间，一股浓郁甜腻得令人窒息的花香，却忽然涌入了李煜的鼻腔。他听见有人唤他“重光”，有人在远处低笑，有人在咫尺之侧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膝盖一软，连忙伸出手想重新扶住柱子，手没能碰到木头，反倒撞在了赵匡胤的手臂上。原来赵匡胤早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瞬，就伸手接住了他。

赵匡胤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开口唤道：“重光。”

李煜的身体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骤然僵住，就像体内一道尘封多年的闸门被猛地撞开。那是这副身体对“重光”这个称呼，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反应，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愤怒，还有刻进骨子里的厌恶，更藏着一丝被驯服之后，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条件反射。

赵匡胤察觉到李煜的反应，手指收得更紧，声音也压得更低：“是我，你记得吗？”

李煜沉声道：“放开我的手。”

赵匡胤并没有松手，李煜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住回廊的柱子。

赵匡胤愣在原地，开口道：“李煜，我只是……”

“你刚刚叫我什么？我叫李煜，我研究李煜，不代表我就是你心里的那个李煜。你记在心底的那个人早就死了，他不是我，你听见了没有，他不是我！”李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愤怒已经冲破了理性的束缚，涨到了顶点，他只能反复重复着三个字：不是我。

庭院里很安静，赵匡胤站在几步之外，面容在被冬日下午稀释的光线里显得轮廓模糊。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退出这个项目。”说完，李煜转身走向院门。赵匡胤既没有拦他，也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桂花树下，目送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赵匡胤独自伫立在庭院正中，时隔千年，他凭着记忆在这里复刻出了一座牢笼，再将当年困在这座牢笼里的人，重新关了进去。

李煜穿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出来。他奔到巷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直到这时，身体才终于传来比胃部不适更清晰强烈的信号：那座宅院进不得，那个项目接不得，那个人近不得。

他直起腰，擦了擦嘴角，颤抖着伸出手指掏出手机，点开新建邮件的页面，在收件人那一栏填上：周院长，抄送给赵匡胤。

“周院长，因个人原因，本人申请退出‘千年词境’数字人文项目。具体情况我会在工作日当面向您汇报，项目相关资料与已完成的工作内容，我也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整理完毕并完成移交。此次申请给您和学院带来不便，我深表歉意。李煜。”

点击发送。

李煜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冰凉的砖墙站了很久，缓过神来才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李煜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徐铉打来的电话。

“我刚从外审回来。你是去看场地了吗？”

“去了。”

“就你一个人吗？”

“和赵匡胤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莫两秒，随后徐铉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刚到家。”

“吃饭了吗？”

“我不饿。”

“你等着，我给你带砂锅粥过来，你胃不好，别的油腻东西估计也吃不下，我现在就出门。”不等李煜开口拒绝，徐铉就先挂了电话。

李煜挂掉电话，径直站在楼下等候。风越来越冷，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了背面浅灰色的叶脉。他低下头，看着甩开赵匡胤的那只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赵匡胤仍站在那座庭院里，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李煜带到这里，李煜的记忆就会苏醒。可事与愿违，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煜不仅甩开了他的手，还发了邮件申请退出项目。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打来电话的是赵光义。赵匡胤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弟弟名字，看了好半晌，才抬手接起了电话。

“哥，场地看得怎么样？”赵光义开口问道，语调轻快得很。

“李煜退出了。”

“退出了？那项目合同怎么办？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可我做了比开口更糟的事。”

赵光义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开口道：“好，后面的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