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文学

记忆（第1页）

赵匡胤这一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三天。

他躺在公寓主卧的床上，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林秘书请来私人医生上门诊治，给他打了退烧针，也挂上了点滴，可他的体温还是在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三之间反复拉锯，始终降不下去。医生说这是病毒性感染，退烧需要时间。

体温带来的不适都算不上最难熬，真正熬人的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梦。

那些梦和普通的梦全然不同，它们有着连贯完整的情节、清晰确切的时间，还有辨识度极强的感官细节，就像一份压缩了整段人生的档案，正在一瞬间同步解压。

赵匡胤看见自己站在陈桥驿的军帐外，身上落着尚未干透的露水，还披着刚刚加身的皇袍。将士们的呼声像潮水一般涌到身前，而他心里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宋军旗帜立在金陵城墙上，他在捷报上签字，笔尖戳破纸面时，闻到江南湿润空气里混着淡淡焦炭味。他读到奏报里“后主肉袒出降”六个字，笔尖不自觉顿了一秒，这一秒里，他脑中浮现出一个白衣人的孤清背影。

汴京的桂悄然开了，那白衣人静静立在花树下，身形比金陵城破那日更见清瘦。他攒了攒浑身的力气开口，想问对方此刻正写些什么。那人抬眼望向他时，眸底只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宁愿对方眼里盛着的，是对他的恨。

他听见自己开口喊：“重光。”

他在最后一刻伸出手，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不能陪你了。”赵匡胤在高烧里含糊地喊出了这句话。

守在外间的林秘书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额头上满是冷汗，连忙开口：“赵总？您醒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您已经发烧快三天了。”

赵匡胤慢慢坐起身，接过林秘书递来的水杯，水温刚刚好，他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再喝第二口，开口问道：“公司那边怎么样？”

林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匡胤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公司。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周一的董事会延期了，周二的高管例会由赵副总代为主持。需要您审批的文件已经发到您的邮箱，紧急事项我都做了标注……赵总，您确定现在就要处理公事吗？”

“把平板拿给我。”

林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标注完毕的文件清单。赵匡胤靠在床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每看完一份，就直接在需要签字的位置完成了电子签批。林秘书在一旁观察，见赵匡胤虽然面色苍白，判断力却没有半点问题。

连赵匡胤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在高烧中被灌入了整整一生的记忆，醒来后发现两个身份既没有互相覆盖，也没有彼此删除，反而同时共存运转。

“林秘书，把南唐项目所有资料都调给我。”

林秘书听完吩咐，开口问道：“全部吗？连前期调研报告和学术团队的背景资料都要一并包含在内吗？”

“全部。”

赵匡胤看着项目概述里“以南唐文化为核心展示单元”的字样，又看向学术顾问团队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李煜：文学院讲师、古代文学博士”，旁边贴着一寸蓝底证件照，照片上的李煜穿白色衬衫，领口齐整，身子微微侧向镜头，表情克制又平静。

“林秘书，你接着整理，顺便帮我查一下赵副总在南唐项目上的具体权限范围。”

“好的。”林秘书退出卧室后，赵匡胤放下平板，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两套记忆如同两条河流，在同一处河床中并行奔涌，而这两套记忆，全都是属于他的。如果仅仅是“忽然想起”，他还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高烧催生的幻觉。可这些记忆千真万确，这份真实，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第四天早晨，赵匡胤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他取消了当天所有行程会议，独自驾车前往市博物馆。那天刚好不是工作日，博物馆的停车场格外空旷。

赵匡胤穿过展厅大厅，一路经过青铜器和陶俑展区，径直走向书画与文献特展区。这个展区正在举办“唐宋文化遗珍”专题展，展出的展品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被精心安置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中，展区的照明也调得偏低，参观者需要凑近展柜才能看清展品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