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小布,你看得很准,上次我们一起在中医大楼问询刘家桥时,他至少撒了一个谎。”
“什么谎?”
“他说他当年在唐镇,与李福多一起刺伤镇上那个混混时,是他先抱住混混,李福多再动的手。根据我们早先的调查,是李福多抱住的混混,他动的手。李福多已经不在了,他撒不撒谎无从考证,问题的关键是他还多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水果刀吗?”
“是的,他说李福多刺伤那个混混,用的是一把水果刀。”
“是啊,我有印象,我们並没有问他用什么东西来刺伤那个混混,是他主动说的。”
“刘家桥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轻描淡写,但是在我看来,正是他故作不经意才暴露了他的內心,他很在意那把刀,所以他才撒了一个完全没必要的谎。如果前面我只是怀疑的话,当时我就断定那把刀他一定会留著。经过那个半山腰的山洞时,他养的那只『跑跑想进洞里去,一下子提醒了我。就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猛然清醒了,我的內心在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刘家桥是一个有感情弱点的人,记得您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刘家桥吃过那么多的苦,没正经上学读书。他从小离开家,没有人呵护,所以他做事用心极深,不允许自己出错。从他女儿出院到康胜医生被害,整整用时一年零三个月,这中间每一步每一个环节他都反覆琢磨,包括药物的剂量,似乎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谋杀案,但是,他在情绪掌控上犯错了。”
“陈警官,让我来说说看,您看是否对路?”
“好吧。你说来听听。”
“刘家桥在案发后至少犯了三个错:一是报社徐总编让他写一篇纪念康胜医生的评论员文章,他在情感上难以接受,他把女儿脚踝截肢的帐记在急诊室主任康胜医生的身上,他不会为一个他所恨的人写讚歌,但是他不能明说,也不好拒绝,到交稿日期递上去一幅不知所云的画,可惜那幅画找不到了。”
“嗯,感觉是这样。”陈警官点点头。
“刘家桥第二次犯错是康胜医生被害五年之后。这个时候的刘家桥已经是潘市首屈一指的人物了,府河上一个划船老头穿著印有康胜医生头像的t恤衫『招摇,使他內心暗暗不爽,但是一时也没有办法。新城集团发展府河两岸的旅游,他有了这个藉口,施压想把郑老三从府河上赶走。刘家桥看似有了正当的理由,但在认死理的郑老三看来,这是与他过不去;与他过不去,是因为看不惯他穿著这样的t恤衫;看不惯他穿著这样的t恤衫,表明那个人內心有鬼。在郑老三的眼里,谁被激怒谁就可能就是凶手,或者与凶手有关。刘家桥『上鉤了,所以才有了那次非常关键的衝突。刘家桥下意识说出那三个字音,要是別人会以为是一个人昏死之前,像鱼儿嘴里鼓出的三个泡泡,但是您听出来了。”
“第三次犯错是……?”陈警官接著问。
“第三次犯错就是他留著自己养的那只狗,还有,捨不得扔掉那把刀,他只要在这两件事中隨手完成一件,我们很有可能找不到他。”小布像总结陈词似地说,“我特別赞同您说的那句话,刘家桥是一个有感情弱点的人,回顾这一段路程,我们事实上是通过他的情感线找到了他。”
“是啊,小布,我们刑警一辈子在寻找真相,离不开人证物证和作案动机等,但是真相有时候就掩藏在人的情感世界里。”陈警官捏了捏空空的烟盒子。
“真相在离人性最近的地方!”小布重复著陈警官说过多次的话,深有感悟地说道,“所以在本案几个关键处,刘家桥看似平静而又冷酷,实际上內心一直在挣扎。”
“是的,但我认为刘家桥犯的最大的错是他当年不该来潘县,並且留了下来。”陈警官说道。
“这不是他的错。那个时候,周边县市在搞文明卫生城创建,是我们潘县善待了他。”小布不认同这是刘家桥本人所犯的错。
“送去哪个县不好,偏偏送到潘县?”陈警官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由不得他。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此案之奇,就奇在这里。”
“是啊,聂局长说如果不是改革开放人口大迁徙,真难以想像会有这样的奇案。”
“中国人口大迁徙,就好比一只猴子敲打键盘,时间允许它可以写出作品。”小布觉得有逻辑可寻。
“没有改革开放,像宿县潜山村那样的贫困村还会『拜养父吧?你说的也对,这个世界真的是两难,好在我们会往前走。”陈警官说完起身,把窗户重新推开一条缝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次传来。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伴著鞭炮声几乎同时响起,小布迅速按下免提键,话筒里传来的是郭老中医的声音。
“陈警官吗?”
“是我,郭老,您有事吗?”
“我考虑好了,过完这个春节,我就来你们潘市中医院,掛一个风湿门诊的牌子,带几个学生,也不辜负刘家桥一番诚意。”
“这样好啊,我们这边呢,湿气重,风湿病人也多,郭老您能来,可就功德无量了。”
“刘家桥没什么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