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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机一动(第1页)

第四章灵机一动

暮春,翌日清晨。

天光初破,淡青的晓色漫过京城连绵的飞檐,御河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晨雾,两岸垂柳垂着湿漉漉的新绿,沾着一夜凝落的露华。街巷还未彻底喧嚣,只有早起的挑夫、赶早市的商贩、轮值换岗的禁军,零星走动,低低的人声揉在晨风里,清浅柔和。

翰林院坐落于皇城东南侧,紧邻御史台与史馆,高墙围合,院内遍植古槐青竹,素来是整座京城最肃静文雅的地界。正门前方分出两条支路,一条直通御道,车马不绝;另一条拐入僻静柳巷,青石板路面被常年晨露浸润,泛着温润的灰光,是新晋文官散值、赴署常走的近路,人少、幽静,极少有闲杂人等涉足。

昨日黄昏一别,季时予一夜未曾外出赴宴,也没有如常流连风月茶坊。

归季府之后,他遣退所有嬉闹伴友,独自留在书斋,指尖反复摩挲那柄象牙骨折扇,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日柳巷之中,叶云昭那句清淡无波的「随你」。

阿和伺候在侧,看得心惊。

他家公子素来随性洒脱,万事不上心,从来不会为了哪个人辗转思虑。昨日揽星楼一眼动心,黄昏巷口直白告白被冷淡应对,换作旁人,或是恼羞退去,或是一时新鲜过几日便淡了。可季时予不一样,越是遇着这般冰封难近、分寸自持的人,越是想要去撕开他那冷静自持的脸让他慌乱。

追人不就是早晚问候,适当的体贴关心,再慢慢打动他嘛。持久战嘛,没问题的。

“公子,真要这么早守在柳巷?天刚亮,叶状元未必会这么早到。”阿和端上温热的莲子羹,低声劝道,“昨日您已经直白表露心意,状元公态度冷淡,今日再早早堵人,怕是愈发惹他厌烦。”

季时予斜倚书案,绯色锦袍松松搭在肩头,眼底褪去白日外放的痞气,藏着一层缜密深沉的暗色,转瞬又化作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

“厌烦无妨。”他舀起一勺羹汤,浅尝一口,语气轻佻,却字字笃定,“他若真的厌烦到极致,昨日便会厉声斥我,或是直接唤巡街卫卒驱我离开。他只说随我,便是默许我靠近。”

这一点,季时予看得极透。

顾望舒不是故作清高、假意端架子的伪君子,也不是刻薄易怒、容不得半分冒犯的狭隘之人。他清冷是本性,疏离是铠甲,内里干净自持,分得清何为轻浮嬉闹,何为恶意侵扰。季时予的纠缠坦荡直白,不藏阴私、不设圈套、不损毁他的清誉,故而顾望舒不愿撕破脸面,只以淡漠待之。

这便是机会。

“我不急着一时得手。”季时予合上汤碗,扇骨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沉稳,“这座冰山,急不得。日日来候,晨昏相随,久而久之,让他习惯我的存在。等到哪一日,柳巷之中看不见我,他反倒觉得空落,才算第一步成了。”

他表面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追逐美人,内里的算计,从来步步稳妥。【聚财宝】能垄断大昭商贸、织就天下情报网,靠的从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久的耐心布局。追人,于他而言,亦是一场漫长的布局,只是这一局,他会把耐心放在叶云昭身上慢慢的磨,相信终有一日会看到冰山面具下的那张脸。

季府之内,此刻另一处院落,晨光落在窗纸上。

季清晏一身素色官袍,端正整理朝服玉带,面容清隽沉稳,眉眼带着御史中丞独有的清正锐利。他昨夜听闻府下人闲谈,自家那位闲散弟弟,昨日状元游街之后,在翰林院柳巷拦了新科状元叶云昭,直白示好纠缠。

季清晏眉心微蹙,用完早膳之后,顺路绕到季时予的院落。

“时予。”季知晏立在廊下,声音平和,却带着兄长的规劝之意,“新科状元风骨清正,一朝立身朝堂,最惜清名。你素来嬉闹惯了,这般当众直白招惹,传出去,于他于你,都非好事。”

季时予抬眸,看见兄长,唇角扬起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兄长何必紧张,我分寸有数,不会闹到朝堂之上,不会毁他名声。私下等候,不扰公务,不惹旁人非议,不算逾矩。”

季清晏望着他,目光深沉几分:“你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上心?你从前见了不少美人,新鲜几日便抛之脑后,莫要戏弄人家。叶云昭年纪轻轻登顶状元,前路坦荡,经不起这般风月玩笑。”

季时予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认真:“兄长放心,这次不是玩笑。我看上的人,不会轻慢戏弄。”

季知晏深深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苛责。他素来清楚自家弟弟看似浪荡,底线极清,从不做伤人阴私之事。再者,季家家风开明,父母从不会强行束缚儿女情爱选择。只是不知为何,昨日在朝堂见过叶云昭后,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一闪而逝,转瞬压下。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经商远行、眉目温润的少年顾时岁,一别经年,杳无音信,不知漂泊何方,生死难寻。心绪转瞬收回,季清晏淡淡叮嘱一句“切记自持,莫生是非”,便转身赴御史台当值。

季时予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即敛去杂念,起身更衣,吩咐备车,前往翰林院外的柳巷。

辰时未至,晨雾还未散尽。

柳巷古槐枝叶舒展,露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细碎叮咚。季时予没有乘马车入巷,遣马车停在巷口之外,自己孤身立在老槐树下,一身浅绯色常袍,玉扣束发,闲散倚着树干,手里把玩折扇,安静等候。

路过的翰林院杂役、誊抄文书的书吏,远远瞥见他,皆是暗自讶异。

昨日黄昏来过一次,今日清晨竟又早早守在此处。人人都心知,这位是季家小公子,京中头号纨绔,没想到竟会对新科状元执着至此。众人不敢上前搭话,远远绕行,私下低声议论几句,便匆匆入署。

季时予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视线始终落在巷子尽头,耐心等候。

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

日头缓缓升高,晨雾散去,天光变得清亮柔和。

终于,巷口转角处,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衫身影缓步走来。

叶云昭今日一身素青直裰,简约素雅,没有昨日状元红袍那般华贵夺目,却更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寒。玉冠束起乌发,发丝一丝不苟,步履平稳从容,一手提着装着笔墨文稿的素色书袋,另一手自然垂落,脊背挺直,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一夜休整,他眼底没有倦怠,沉静通透,昨夜反复梳理入朝后的职司权责,规划接下来在翰林院立足的步调,心思清明,步步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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