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竹簪旧影
第二天一早,徐鸢娘和裴照夜去了北城会馆街。
这回她没有扮成妇人。她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看上去像个替主家采买竹器的管事娘子。裴照夜换了身商人常服,手里提着个算盘匣子,落后她半步。两人隔着一丈来远,像街上最常见的那种不熟不生的生意搭档。
会馆街白天比夜里更杂。拉货的骡车把路挤得只剩半幅,车夫骂骂咧咧地甩鞭子。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湿透的汗巾,一步一喘。卖烧饼的摊子支在墙根下,铁炉烧得通红,芝麻混着葱油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徐鸢娘走得慢。她看的是人的手,不是脸。北地客商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沉,肩背厚;脚夫肩上有老茧,虎口有勒痕;马贩子裤腿上沾着草料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一路走过去,把这些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不是。她要找的人,走路轻,右手藏袖,身上带着竹和水的味道。
走到燕漕会馆斜对面,裴照夜在茶摊上坐下,要了两碗茶。徐鸢娘站在一家竹器铺门口,假装看货架上的竹篮。铺子老板凑过来搭话,问她买什么。她随口报了几样竹器价,把老板打发走了。
街上人来人往。徐鸢娘的目光从每一双手上滑过去。没有。没有右手藏袖的人,没有戴竹簪的女子。
她正要收回目光,街尾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极慢,比街上所有人都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短袄,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长过手背,看不见手指。左手提着一只空竹篮,篮底沾着几片新鲜的竹叶。
徐鸢娘心头一紧。她没有回头去看裴照夜,只把身子往竹器铺门里侧了侧,继续假装看货架。余光里,那人在街尾的粮铺门前停下,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几粒豆子。捡豆子时,那人右手终于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手指瘦而长,指腹有薄茧,小指短去一截。
是徐青鸾。
徐鸢娘呼吸放轻。她没有动,也没有示意裴照夜。那人捡完豆子,直起身,拎着竹篮往街尾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徐鸢娘看见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朝竹器铺这边扫了一眼。只一眼,极快。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角处,她忽然抬起左手,把竹篮往墙根一放,转身消失在巷口。
徐鸢娘等了数息,才从竹器铺门口走开。她走到墙根,那只竹篮还搁在那里。篮底竹叶下,压着一片薄薄的竹片。她弯腰把竹片捡起来。竹片只有两指宽,通体乌黑,边沿被刀削得极齐,断口处有一线青。是漳县老竹。和祖祠梁柱上那种是同一批料。
竹片正面刻着几道刻痕。不是风信。是量水。三道横线,两条斜线,一道弧。这是徐家量水法的起手式,徐鸢娘只在父亲手稿的残页上见过一次。父亲说过,量水法比量风法更难,整套口诀只传给过一个人。徐青鸾。
竹片背面,刻着三个字。字极小,笔锋瘦而利,收笔时微微一顿。和族谱上那两个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城南见。”
徐鸢娘把竹片收进袖中。她走回茶摊,在裴照夜对面坐下。裴照夜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徐鸢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股陈年的涩味。
“是她。”她低声道,“留了竹片。约城南见。”
裴照夜放下茶碗:“什么时候?”
“没写。”徐鸢娘道,“但她会等。”
裴照夜没有立刻接话。他朝街尾看了一眼。拐角处已经空了,那只竹篮也不见了。有人趁他们看竹片的工夫,把篮子收走了。动作极快,连墙根下的豆子都扫干净了。
“她知道我们在街上。”裴照夜道,“她让我们看见她,又留了话。她在挑地方。”
“城南。”徐鸢娘道,“暗河入口已经封了。城南还有别的地方,是我们没去过的。”
“你不怕是陷阱?”
“怕。”徐鸢娘把竹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茶桌上,“可她留的是量水刻痕,不是风信。她若想引我们去死路,不必用徐家的东西。她用这个,是在告诉我,她要说的事,和量水有关。徐家量水法,只有她一个人会。她要用这个跟我说。”
裴照夜看着那片竹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竹片边沿轻轻一按,按在断口那道青上。青是漳县祖祠的老竹,褐是北地风霜磨出来的皮。这片竹,从漳县到北地,又回到京城。和它主人的路,一样长。
“什么时候去?”他问。
“今夜。”徐鸢娘道,“城南,朱雀桥以南,会通河与旧仓四之间,有一片废船坞。我爹的风路图上标过那个地方,画了个圈,没有写字。我一直不懂。现在懂了。那个圈,是徐青鸾放的。她早就在那里等。”
裴照夜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
“我去找陆停。”他说。
徐鸢娘摇头:“今晚别带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