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味着对方的表情,猜测你大抵不是故意的,却情不自禁地跟随着自己的感官望去。
视线捕捉到你半空中的衣角,又顺势瞧见不断从他身上坠落的水珠已经在他脚下洇出一小团水痕,往外蔓延、蔓延、再蔓延,与你脚下的那片水痕汇集交融。
正巧有佣仆路过。
五条悟问:“今天过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抱着杂物的佣仆一愣,但还是迅速开口。
五条悟在心里咀嚼了一下你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于是,他的眼前又闪过你湿润的脸颊。
你很年轻,很清瘦……还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尽管面色和嘴唇都有些发浅,但不显憔悴,反而被淋得清灵,有股不愿意败谢的韧劲儿。
这座宅邸很欢迎这样的女人。
但五条悟却不由得皱眉。
远处亮起火烛,正式入夜。整座宅邸都笼罩在狰狞摇曳的烛光里,人影也扭曲可怖。五条悟只好安慰自己,至少这座宅邸的温泉很热,不会让你因为淋雨而感冒。
五条悟深呼吸一口气,当即对那位佣仆说:“带我去见老家主。”
·
·
·
廊道的最深处,就是老家主居住的厢房。
进门以后,见不到具体的人,只有随咳嗽不断晃悠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的药香、印在屏风上的影子。
五条悟随意地坐在榻榻米上,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冰可乐。
“……你还是这么不懂规矩。”屏风后的老人嗓音沙哑,光是说话,就用尽了所有力气,不停咳嗽。
五条悟没什么避讳地问:“你快死了?”
老家主就也没什么避讳地回:“显而易见,是的。”
“那也没必要纳进来一个侍妾冲喜吧?”五条悟放下茶杯,“你这么办,是希望我称呼她为‘小妈’还是‘继母’啊?”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老家主淡淡道。
五条悟歪了歪头,有些感慨:“到底是把我教导长大的人吧?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的野望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死之前,至少想对你一直保持尊敬啊……请体面地老去吧。”
“混小子说的是什么话,畏惧死亡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吗?”
“臭老头真是还和以前一样固执啊,小姑娘的大好年华都要被你毁掉了啊。”
“……”
厢房里的烛火静了半晌。
“你这是后悔了吗?”老家主扒开屏风。
他的身体上布满了皱纹。没有弹性的皮肤耷拉着,像是树皮一样。眼睛里也没有火在烧,而是死井一般的沉冷。
窗外的雷声,一下接着一下。
紫电掠过五条悟默然的脸颊。
他突然后知后觉,这个曾教导他,但他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与之对抗的家伙,真的老了。真的要死了。
那些无心打理家事的瞬间,那些几乎都停留在东京的回忆,在此刻闪回于眼前。
某种念头像是在脑袋里疯长,马上要破土而出。
他没有回答老家主的问题,反而是问:“有我在这里,你还放不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