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仆役们支支吾吾,只说三太太确实曾出入后厨,也曾安排他们去要吃食。
这话半真半假,也挑不出错来。
落到顾随耳朵里就是裴璎迂回着使法子除了这个孩子。
落到裴璎耳里就成了劈头来的内宅手段。
那些她从没做过的事,安在她头上,平日笑脸相迎的仆人,忽然转了面孔栽赃。
连那纯良无害的小丫头,背后也不知是经过了她娘亲的怎样一番指点。
原来这个身份就该做这种事!
原来那些暗地里的争宠夺爱,内里腌臜,连着收买人心都离她这样近。
原来这就是裴璎一直想逃出去的那个古旧漩涡。
她原以为自己同那二太太虽然身份尴尬,但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尊重总是有的。
却不想只有自己这样想,人家心里说不定恨得咬牙切齿,埋怨她分了那位「老爷」的宠爱去!
裴璎觉得可笑甚至荒唐,连失了孩子的痛意都被这新发现冲淡。
他们要拖着她走回旧社会,她一个人怎么能在这宅子里独善其身。
顾随细察她脸色沉吟:「你父亲是郎中啊,裴璎。」
「药性药理,食物相克,你便一点也不懂吗?」
听到他的质问,裴璎泛白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想说,父亲并没有手把手教过她断药,便是教过一些,也是治疗最普通的头疼脑热,又怎么会教到这种使妇人堕胎的下作法子上。
可她的双唇开了又合,不知怎的只吐出「不是我」三个字来。
她指望顾随会信,指望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偏袒也会落到她头上。
那便好过千句万句的解释。
可顾随只是冷笑:「你既早不愿生这个孩子,还不如直说,也好过这样惺惺作态。到头来还要把脏盆子扣到茜茜身上。」
裴璎自听到「惺惺作态」这个词开始脸煞白,两只手绞死了被角。
惺惺作态?——那难道不也是她的孩子!
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只为了泼脏水到茜茜身上。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不堪。
那碗蟹肉羹要了她的孩子,顾随的这番话却是要劈了她半颗心去。
她的胸脯因气愤而起伏。
落到顾随眼里就更成了她恼羞成怒的罪证。
他向来不惮用狠话剜心,也是含了一半恼意一半自嘲继续张口飞刀子:「你先前说什么来着,给你几个月时间?给你几个月时间让我看着你把这孩子弄没吗?」
他怒极反笑:「裴小姐倒是作的好戏,看来女学生的心肠也不比内宅妇人少许多。」
「只是已经委身给人做小老婆,不知还做着什么不切实际的『自由』梦?」
裴璎不语,只把下唇要咬出血来。
屋里再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的安静,像是能杀死人。
6
老太太才得了信赶过来。
顾盼却是直接被「小叔子进不得嫂子的房」拦在了外面。
老太太怜惜裴璎,让人煲了红枣羹,不多时有人送来,她便亲自坐在床沿喂她。
她太心疼这个小姑娘。
若是自己的女儿,便是双手呵着捧着放心尖上疼着的。偏偏是没托生到好人家,命道也不好……自己一个内愚老朽,也是做不得什么。
她一眼瞥见这里气氛不对,深知她这大儿子不是个好伺候的主,性情阴晦无常,只在自己认准了的事情上一味地偏执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