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一下愣了,小气泡在喉咙里“轰”得炸开。
“那个,我。”霍水支支吾吾,握紧杯子,一整个脑袋都开始变得醉醺醺、热乎乎的,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也没想隐瞒,可怎么体面坦白,是个难点。在肚里酝酿了千百回的措辞,现在被一针见血揭穿,直接让人失了方寸。以前上学的时候,班里谈恋爱的人不少,站在走廊角落牵小手、亲小嘴,回班一见了班主任,眼神就自动欲盖弥彰心虚半个度,霍水可不懂这种感觉,他每次见了班主任,都要昂首挺胸。他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心的学习机器!
但现在——时隔十年,他也终于体会到了那种青春期小孩又甜蜜、又尴尬,又隐秘刺激,夹在三者中间惴惴不安的心理。
“难道我猜错了吗。”
“没,就是你猜的那样。”霍水摇头,挠了挠发红的脸,问:“就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我们做了什么不太雅观的举动吗。”
玉珍笑,“没有,只是这么感觉罢了。”
“感觉?”
“是啊,我好歹也是一个要结婚的人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和你谈起他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普通朋友。”
霍水低头讪笑,想到什么,又抿了回去。
“你不会觉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怪吗。”
“没有啊。”玉珍即答,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互相喜欢是多珍贵的事,干嘛还要在乎这在乎那的,我自己平时也会看耽美小说的。”
霍水长舒一口气。得到了家长的肯首,心下落了一块石头。
宴会近了尾声。小孩们跑累了,又饿了,闹哄哄围在锅子前舀起羊汤,嘻嘻哈哈去追汤里的两只大羊眼。大人醉的醉、撑的撑,酒一上头来了兴致,粗嗓子嘟嘟囔囔,哼起藏语的民谣。
帐子声音小了,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小。玉珍拿起杯子,轻轻碰了霍水杯口。
“霍水,我要谢谢你。”
“谢我?”
“嗯,在我死前能看到他有一个一起共度一生,分享喜怒哀乐的人,当姐姐的当然开心了。唉,就是加布和曲珍啊,这两个小孩我可担心了,性子又急又躁,一点也不温柔体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对象。真希望以后他们给我烧纸,把弟媳妹夫的画像也捎一张,让我看看也好。”
霍水垂下眼,不知是愧对这份认可,还是对方把死亡当成玩笑一般调侃的淡然,心中有一块直直梗住。
“可是,玉珍姐。”霍水开口,来回转动手上的杯子,看琥珀的液体,看琥珀中倒映的自己。
霍水停顿良久,继续说下去。
“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其实我们也才认识了三个月而已,我刚来到西藏,那会刚经历了。。。。。。一些事,精神状态实在算不上好,然后,又碰巧打碎了他的天珠,雪上加霜,几乎整个人都处在慢应激的状态,但只要跟他在一起,心里就能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他让我感到了一种安全感,就是不管怎么下坠,身后总有一朵云会拖住你的那种感觉。我以前也是这种性子,什么也不愿说,要面子,要自尊,以为不露声色就是一种大人式的成熟,是他让我知道,当对一个人感到信任时,是可以放心暴露出自己的脆弱的。可反过来讲,他现在这样,不就是说明我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被拖住吗。我明明,比他还要大那么多,却——”
玉珍见了,只拍了拍他的背。
“你不用太责怪自己,阿兰现在这样,其实跟家庭有很大的关系。”
“他家里对他不好吗。”
“不,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那为什么会。”
“他还没有给你说过吧,其实他现在口中所谓的‘父母’,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不是亲生的。”霍水张大口,不可置信,“那,意思是,他是从小走丢的?还是被抱养的?”
“是被遗弃的,而且是在一个大雪天被扔在了山沟里。”
霍水被愤怒和心疼两种情绪紧紧攥住,手拧得几乎发抖。
“怎么会有这种畜生。”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
“我也这么觉得。”玉珍附和。
“幸运的是,当时叔叔阿姨正巧从那里路过,听到了小孩的哭声,救下了他。”
“不幸的是,当时阿姨怀了三个月身孕,去附近的镇上就是为了产检,返程的时候捡到阿兰,两人火急火燎又赶回去,天上下着雪,路又陡又滑,她心一急摔倒,就流产了,虽然在医院做了紧急的清宫手术,但身体损伤十分严重,这辈子可能没法再有自己的孩子。”
霍水一愣,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吗。”
玉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头,卷起一束头发,慢慢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