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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起岩骨现(第1页)

新换的蚕丝缎枕软和又细腻,我在上面翻滚盘旋了许多圈之后睡意全无。软绵绵抽个懒腰,慵慵飘至外间看见赵观棋四仰八叉地打着鼾,面上半羞还半喜,许是正做个情意绸缪的美梦。

气人!我对着赵观棋一顿龇牙咧齿做鬼脸,他浑然不觉。

时辰还早,出去吹吹风吧。

行至窗棂前,栀子的香气撞进鼻息。远处缥缈的蝼蝈鸣声随风而来,细细碎碎的,叩响了寂静的夜。

我飞身而出,蜷在琉璃瓦上,看见月光从树缝中漏下来,在地上点出摇晃的银斑。这样的夜,美得刚刚好,枕着些许虫鸣,裹住清润花香,什么都不必想。

萤虫上下翻飞,好似流星入海,星星点点如梦似幻。忽而一阵海浪袭来,击碎了星阵。

流星四散,甬巷中一团光亮由远及近,凝目细看乃是一名身形健壮的男子手提一盏琉璃灯笼缓步而来,衣衫的颜色在夜幕中甚不起眼,唯有胸前的一团银绣如鱼鳞般闪耀……是萧持行!

等走近清思殿,我才看见萧持行的近旁还有一人,全身笼罩在玄色带帽罩衫之中,帽檐低垂看不见面庞,只见下颌几缕银丝。

我内心奇怪——夜深宫门早已下钥,外人无令牌不得擅入,行宫之中能让萧持行提灯引路的能有几人?还是个白须的老者?

他们二人径直走向清思殿,萧持行在门上轻叩三下,早已等候在殿内的小内侍便拉开门栓将门敞开。

“大人,注意脚下,”萧持行恭恭敬敬将那老者请进殿中,“五殿下恭候大人多时,大人可放心,持行在门外守着。”

“好。”老者声音平稳有力,抬腿时却略有吃力,似乎是左膝有疾。

这是谁?早听说五殿下母家已无人了,难道国君有口谕亲传?我的八卦之心顿起,闪身下檐,随着老者一起入了殿。

殿中几处九枝灯俱点着,烛光灼灼,映得满殿生辉,另有木质茶香氤氲其中。五殿下身着一袭涧石蓝的便服,腰间系一镶白玉锦缎腰带,一幅清爽又明朗的模样。见有人入内,他快步迎了上来,待看清来人样貌,他当即一滞,眼中有水光闪动。

似是心中百转千回,待开了口,郦仁仅吐出一句:“恩公……恩公是否有不适之处?”

老者将头顶的罩帽拨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面庞,像被揉皱复又摊开的宣纸,仅一点血色在唇中晕开。

我在不远处盯着他,蓦地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好想走上前拥住他。待飘至他面前,我退缩了。不,我不该这样,这只是一个陌生的老者而已,我不该有泛滥的同情心。

蛛网般密集的纹路缠绕住他的双眼,依然澄澈的光芒沉稳有力地穿透衰老的雾气,静静地投射在郦仁身上,“见过五殿下。吾已老矣,无妨。”说完,老者撩袍欲行大礼。

一双手臂稳稳扶住老者,“恩公怎可行此大礼?快请坐。逢青煮了前阵子恩公送进来的雾隐岩茶,请恩公与逢青一同品品。”

“谢过殿下。殿下御体是否大好?”老者就着郦仁的搀扶坐下,“那药是巫彭族医精心调配所制,只为遮掩身形,并无根本之害。但毕竟药有三分毒,殿下此番停药还须小心调养,莫要留下遗症才好。此番我带了几坛松醪酒来,舒经通脉是极好的,殿下每日饮一杯即可。”

“逢青每日遵循恩公信中所述的调理之法梳理筋脉,不敢懈怠。现下已觉大为好转,恩公无须多虑。”

“那就好,那就好。这十年来,殿下受苦了。”

郦仁垂下眼睛苦笑道:“若无恩公多年庇护,逢青可能已成白骨。恩公于我有再生之德,不知何以为报。”

“殿下过誉了。恩公二字不妥,助殿下谋大计,吾实有私心,怎可自负有恩?”许是身体虚弱,几句话之后老人气息不匀,顿了顿复又继续说到,“殿下心中有惑,今日吾虽不能全盘托出,但亦可说明概要。吾匡扶殿下,一则为我卢氏、郑氏、李氏等子弟谋一平等之机、展翅之地;二则,吾有一人欲托付于殿下,吾百年后愿殿下护此人岁岁无虞、平安终老。”

郦仁斟了一盏雾隐岩茶双手递给老者:“逢青以为,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有贤才者当有其位,不可因一人的前尘旧怨而驱贤逐能、斩几族仕途之心。前路尚未明了,恩公之言逢青牢记心中,若有机缘,此生必不负所托。只是恩公身体尚康健,何以出托孤之言?此为何人?”

老者脸颊的山川似春暖冻消般勾起融融笑意:“此事一言难说尽,日后吾会对殿下说明一切。只是吾年过八旬,如若今日不将心中挂碍当面呈于殿下,难以安心。不过,殿下亦无须有负担,此人为一女子,于殿下宏图伟业无碍。”

“逢青记下了,自当尽我所能完成恩公托付。”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端盏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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