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国君旨意传令天下,以亲王丧仪安葬密王,追赠谥号“怀”,并由王妃嫡出的幼子郦显承袭亲王爵位。密王庶出子颇多,年岁大的已有子嗣并开府独立居住。郦显年方七岁,却是密王嫡出里唯一养活大的儿子。
国君又以“潜构异谋”为名,暗中以白绫和鸠酒赐死了太子郦泰及他的核心党羽。王后虽未被废除尊号,实际上已被除服脱簪,送入冷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君尚放心不下,于是乎加强宫殿守备,每膳均由三五名内侍试吃并用银针试毒。对于检举谋逆余党之人,均有奖赏,若是查实则按等级赏赐黄金,一时间京城之内的官员、贵族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可谓,龙争虎斗两败俱伤。
对于密王府中用毒及□□之事,崔城奏报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既要奏明个中详情,又不至于伤了皇家颜面。
信国公被两股势力夹击差点丢了性命,又险些被太子嫁祸谋杀密王的罪责。幸而郦仁等人性命无虞,索性按下不提,只对外宣称郦仁素来体弱,又惊吓过度,国君赐了几大箱药食到行宫并撤回了羽林军,吩咐宫人们好生照料信国公休养。
而况年珏也得到信国公首肯,休沐回家探亲。
车马停在角门外,赵观棋便举了腰牌往流丹宫跑去,路上摔了一跤也不觉痛。待见到瘦了一圈的况年珏,赵观棋一下子扑倒在况年珏脚下,环抱着况年珏的腿哭个不停。
燕羽见他跟个孩子似得不由笑出了声,又觉失态,立即敛了笑意去给况年珏收拾包袱。
况年珏握拳咳了声,低声说道:“还不起来?没得叫人笑话。”
赵观棋用袖子抹了泪却不撒手,抽噎道:“主君,这些日子郎君受苦了。”
况年珏叹了一声:“能保得一命已是万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家中可好?夫人和海棠如何?”
赵观棋点头又摇头,站起身来回话:“主君,家中都由主母打点,自是妥当的。只是连日操劳忧心,又时时记挂主君,主母和海棠姨娘用饭少了许多。”
况年珏又问:“石榴和容沛如何?”
赵观棋道:“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好,夫人只说尚未到郎君休沐之日,海棠姨娘又差人买了许多新鲜玩意和吃食哄着玩。”
“老家可有书信来?”
“有的,主君被困,主母担心耽搁了日子惹得老家忧心,就写了回信,又附上小郎君和小娘子新近的画像,前几日已送去了快马驿。”
况年珏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赵观棋的肩膀:“回府!”
“哎!”赵观棋喜滋滋地忙去拎包袱。
待马车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日头高高照着,竟让人微微有了汗意。
官道边新绿的芽尖已急不可耐地刺破薄土而出,硬生生将尚未完全陈腐的尸骸顶成了脚下的肥料。牲畜啃了又长,纵是野火也烧不尽。
况年珏挑起帘子往外瞧着,心中满是大难不死的庆幸。这份庆幸,远了行宫才渐渐爬上心头。那一个个难眠的夜里,他如同溺在池水中一般,死亡蛰伏在触手可及之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赵观棋见主君如此,故意找着闲话说,一张嘴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一会子说小郎君新背了几首诗,一会子说醉月楼又出了什么新菜,一会子又说有个樵夫在深山破庙寻了什么宝贝在博古斋卖了好价钱。
车马慢,人心急。况年珏听着他这般絮叨,更加归心似箭。他这个徒有虚名的五殿下老师,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苦苦挨了许久,红袖添香、儿女绕膝才是他的心之归处。
况年珏又想起这段时日燕羽对他照顾颇为仔细,便叮嘱赵观棋给燕羽置办些吃食和衣料作为酬谢。有些事情看破但不可说破,羽林军多日围守,前途未卜之时,清思殿和流丹宫这些个宫女内侍的表现,过于镇定了些,甚至没有偷懒耍滑的。
他知道五殿下有事瞒着他,燕羽也没有说实话,不过不重要,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既然没有主动告知,他只需装作不知道,有需要的时候配合演好这一出戏即可。
马车进了城,京城遍地繁华富贵,人声鼎沸。这些个王权贵胄之间的倾轧,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太过遥远,太平盛世有衣有食有居舍,其他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今日的营生有进账,明日的饭食有着落,便是踏踏实实的一天。
才行到永宁巷,马车却停下不走了,况年珏隔着帘子问:“如何?怎么不走了?”赵观棋跳下马车,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主君,前面禁了道,走不了了。”
赵观棋垫脚在人群后伸长了脖子望去,几个着天师法服的男子手持法器,按照金色、紫色、红色、绿色依次排序,成一队缓步走着,其间还有个十几岁的年轻少年,手拿三清铃,身着红色法衣,模样十分清秀。不知他有何种本事,竟能小小年岁便着此等级的天师冠服,真是后生可畏呐!赵观棋暗自揣度道。
天师们广袖长袍随步履轻轻摆动,詹唐香和青木香的味道便随风扩散开来。天师身后手捧印鉴、香炉、贡盘等道家物件的小道士排成了一长列,两边则是护卫的羽林军。
“听说啊,宫里出了怪事,这不,从北边的凌嵩净尘山请了天师来……”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作伙计打扮的壮汉。
他旁边的男子快速瞥了眼周围,忙扯住他袖子:“嘘,别瞎说,小心被军爷听见!”
壮汉压低声音道:“真的,不诓你。之前经常有宫人内侍什么的到我们铺子去典当物什,最近来的少了,听说是宫里查的严,进出都要搜身……”
一旁挎着竹篮的妇人从后方挤出来,不耐烦地问道:“耽搁这么久,什么时候给我们过去,赶着买菜买粮,幼子还在家饿肚子呢!”
一个羽林军手握剑柄,厉声喝道:“叫嚣什么!这是国君为了给宫里娘娘祈福特意请来的天师们。你有几个脑袋敢和天师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