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邻县码头之后,二人依旧分开行事,各自潜伏,暗中互为依仗。
谢野凭着水车修缮匠人的身份,顺利进入码头大型船舶五金工坊做工,每日穿梭在一艘艘商船之间,检修船舵铁件、固定船锚固件,借着做工便利,和船夫、船主攀谈闲聊,打探船只夜间航行隐秘动向;沈十渡化名落魄穷书生,凭借一手熟练算数记账本事,受聘于码头一家中型货运栈房做临时账房先生,整日埋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之中,对照私港木箱编号,逐一排查往来商船交易记录,寻找走私对应船只。
掌控码头大半货运生意的,是周奎的心腹管事胡三,此人阴险狡诈,接到主子密令,派出大量手下伪装成船夫、搬运工,紧盯每一个外来陌生面孔,只要查出沈十渡与谢野的下落,当场擒拿关押,再押送回本县交由周奎处置。
沈十渡刻意伪装成胆小木讷、只求混一口温饱糊口的穷账房,做事勤恳呆板,从不与人深交说笑,顺利骗过栈房掌柜和暗处监视的胡三手下。可接连三天日夜核对账本,好几艘编号和西郊私港高度契合的商船,调出来的官方往来账册全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违禁走私货物的记录,明面上的账本,全部都是提前伪造好的假凭证。
傍晚收工,沈十渡借着去码头路边小摊吃面的由头,和前来修补棚子铁支架的谢野短暂碰面。两人围着一碗素面,低头压低声音交换三日打探到的消息。
“明面上所有商船账目全是伪造的,对方防备做得滴水不漏,正常查账查不出半点破绽。”沈十渡挑起一缕面条,低声说道。
谢野手里拿着小铁锤,看似敲打棚架铁钉加固,眼角余光不断扫视四周来往行人,防备有人偷听谈话:“我这几日跟着修船发现一个蹊跷之处:有几艘大号商船,每到深夜子时,会悄悄脱离官方划定码头航线,行驶到下游一处无人看管的隐秘暗滩卸货交易,天亮之前再折返码头伪装成正常运货商船。真正的走私买卖,全部在深夜暗滩完成,官方账本自然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想要拿到真实交易流水账,只能深夜跟着商船去往那处暗滩。”
“暗滩沿岸布满巡逻打手,四处布设陷坑圈套,贸然闯进去等同于自投罗网。”谢野思索片刻,定下一条将计就计的计策,“明日我修船的时候,悄悄磨损一艘走私船舵内部的铁榫咬合处,船只行驶片刻舵机就会失灵卡顿,船主必然着急连夜找人上船抢修零件,我就能顺理成章跟着船只深夜出海去往暗滩;你提前绕路赶到暗滩对岸芦苇荡埋伏等候接应,我拿到真实账册核心页面就立刻跳岸撤离。”
计划敲定,第二日谢野检修船只之时,不动声色磨损船舵关键铁榫,商船驶出码头没多久,舵体果然卡住无法转向。船主心急如焚,只能连夜催促谢野登船连夜修补,一切尽数按照预料发展。
夜幕沉沉,商船借着漆黑夜色驶离码头,向着下游隐秘暗滩进发。谢野待在底层船舱,一边假装打磨修复铁榫零件,一边默默留意整船布局,找准存放走私真实流水账本的船舱位置,伺机摘取证据。
船只驶出一半路程,留在码头坐镇的管事胡三猛然回过神,认出这名打铁匠人正是安民巷的谢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召集十几艘快船,带着大批持刀打手驾船急速追赶,打算追上商船登船抓人。
水面之上瞬间掀起追逐混战,甲板之上乱作一团,打手们接连跳上商船围堵搜捕谢野。
谢野没时间整本带走厚重账本,只能飞快撕扯下记录商行往来、货物数量的核心账页,贴身用油布裹紧藏入衣襟,随后握着扳手在甲板之上奋力缠斗阻拦追兵。船只慢慢靠近暗滩岸边之际,对岸芦苇丛里猛然甩出数根绑着石头的粗绳索,精准缠绕住船舷栏杆,牢牢稳住晃动的船体——沈十渡早已提前抵达埋伏点,甩出绳索接应谢野跳上岸逃生。
两人趁着追兵还未完成合围,一头扎进岸边茫茫芦苇滩拼命奔逃,身后无数火把照亮水面,大批打手顺着芦苇丛穷追不舍。逃亡途中,后方一名打手甩出短飞刀,谢野下意识侧身一把将身前沈十渡推开,飞刀狠狠扎进自己后背,划出一道深长狰狞的伤口,新旧好几处伤口叠加在一起,伤势彻底恶化。
二人拼尽体力跑出数里水路滩涂,彻底甩掉追兵,躲进一间废弃临水渔屋,才算暂时摆脱险境,得以喘息休整。
狭小潮湿的渔屋内,沈十渡点亮随身火折子,看清谢野后背血肉外翻的刀口,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二话不说烧沸随身淡水清洗伤口污物,取出仅剩的疗伤药膏,一点点涂抹均匀,再用崭新布条层层仔细包扎牢固。
这一回伤势太过沉重,谢野再也没法嘴硬逞强,只能趴在冰冷木板之上,任由沈十渡处置伤口,每动一下脊背,都牵扯着剧痛。
“这几页残破账页已经查清来历,周奎仅仅是县城本地小小的地头蛇,真正操控整条跨州县走私网络的,是江南一座大型远洋商贸商行,西郊私港、邻县码头所有走私货,全都由这家商行统筹派发运送。”沈十渡把账页用油布反复包裹严实,郑重贴身收好,“我们手里如今集齐人证线索、私港物证、官吏受贿记录、商行走私账本,凑齐全套罪证,只要去往州府正式递交状纸,就能从上到下,彻底捣毁整条黑色走私链条。”
谢野趴在木板上,呼吸虚弱低沉,慢慢开口:“等案子彻底尘埃落定,洗刷两家父辈所有冤屈……”
话说到一半,他悄然止住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从前满心只剩复仇、一心要和沈十渡作对较劲一辈子,可历经一路生死相伴,心底早已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眼下风波未平,还远远不到坦诚心意的时候。
沈十渡听懂了他未尽的话语,轻轻合上外层油布包裹,望着窗外静静流淌的江水,缓缓开口:“等我们平安回到安民巷,七十七号寄存铺照常迎来送往寄存念想的街坊,你的修理摊依旧日日打铁作响。往后不必事事针锋相对较劲,我们可以安稳好好相处。”
渔屋外江水滔滔东流,城外迷局刚刚掀开冰山一角,江南商行庞大的势力还在对岸虎视眈眈,更多凶险算计,还在前方路途静静等候着二人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