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筝今年七岁,是风亦尘亲手买回来的。
今日是陆筝入临霄阁五日,他一语不发,就板着一张寡淡忧郁的小脸蛋,坐在木桌旁望着窗外弯弯的月牙发呆。
风亦尘以为他生来黔默,是个哑巴,但他就爱对着哑巴唠叨,还偏是夜深人静之时,所以今晚他又来了。
陆筝远远听见那道散漫轻快的脚步声落进院落,心头当即漫上一层闷烦。
趁他尚未推门进屋,连忙快步溜回床榻,拢紧被褥蒙头蜷着,闭着眼故作熟睡。
这人怎么又来了?
好烦好烦。
陆筝本以为他是真善良,不嫌弃哑巴,经过五日相处,他觉得自己真是把此人想得太美。
此人骨子里藏着几分矜傲自恋,偏又端着仙门清贵架子,不敢外露半分——可能怕旁人嚼舌根,说他贪慕容貌、浮华轻佻?
心底攒了满肚子自诩风华绝代、出尘绝世的私念,日日憋着,连个能悄悄念叨的人都没有。
买陆筝也是觉得他是个哑巴,只会听,不会传闲话。
这五日他每天晚上都夸夸相貌、叹叹风华,殚精竭虑对着这陆筝碎碎念,唠叨到丑时才离去。
“徒弟啊,我的小哑巴徒弟,你的师尊进来啦。”
又来……
风亦尘慢悠悠推门而入,衣摆绣着婉转流水纹,落进烛火里,漾开细碎流光,温辉映得缎面熠熠发亮。
他搬来一方香楠木矮凳挪至床沿,整个人懒懒散散倚坐上去,软得像没了筋骨。
手中折扇轻展,落款唯我独美四字赫然醒目,指尖漫不经心地摇着,慢悠悠给自己扇风,眉眼间尽是自得风流。
风亦尘慢悠悠伸出食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唉,这才刚过完晚饭,才酉时,怎么这么早便睡下,方家指点小孩子最好是在戌时入睡,不然睡眠会碎片化,第二天怎么能有精力练功?”
陆筝:“……”
陆筝躲在被子里深呼一口气,隔着被子狠狠瞪他一眼。
碎片化睡眠?
此人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这些天他每每自吹自擂、夸夸其谈到丑时,难道就不影响小孩子睡眠和精力吗?
第一次听说仙门世家的人买弟子,是把自恋碎嘴、憋了一肚子“自我欣赏”无处倾诉的闷骚,成天成夜的讲给自己的徒弟听。
更别提练功,来到这里整整五日,他连示范都没见过。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烂在人牙子手里……
风亦尘摆动扇尾,轻摇着道:“真睡了吗?为师怎么觉得不太对?”
真的睡了,你赶紧走吧,我知道你很帅你很厉害,你的折扇很漂亮,你的家世很好,你的师尊很疼爱你,知道你是上古神族唯一的旁系后代了,这些不用每天晚上都讲一遍。
……快走吧!!真的睡了!!
正在这样思考着,突然,一双大手掀开被褥,露出陆筝那双有些嫌弃的丹凤眼。
陆筝:“………”
四目相对。
桃花眼微微浸出笑意,说道:“就知道我的小哑巴徒弟还没睡呢,小孩怎么能睡得这么早呢?”
半晌,风亦尘在香楠木凳上左右摇晃着,拿起那双“唯我独俊”的折扇,给自己的小徒弟扇扇风化解尴尬。
“大夏天的,闷在被里也不嫌热的慌。”
陆筝还在盯着他,心里想道:我们才认识不过五天,有这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