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湾西侧。
划定为“永宁城”的土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陈晖率领的陆战队士兵手持利斧与柴刀,在阿吉指定的边界和禁忌区之外,清理着茂密的灌木和低矮乔木。高大的树木被有选择地保留,作为未来建筑的主梁。秦伯庸则带着一群工匠和农人,勘测地势,规划着居住区、仓储区、工坊区以及未来农田的沟渠走向。
吴高坐镇岸边临时搭建的指挥棚,调度着从船上源源不断卸下的物资。
朱允熥站在昨日那座矮丘——“启明台”上,望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混乱,心中那份在风暴和谈判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有了土地,有了协议,有了开始,希望便扎下了根。
然而,他的目光不时投向北方辽阔的海面,眉头微蹙。风暴之后,重聚永宁湾的仅有七艘船,一千八百余人。这意味着,超过二十艘船,一千六百余名同袍和同胞,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殿下,”苏文渊拿着一卷刚与巴朗部落几位长者共同刻绘好的盟约木板走来,见朱允熥神色,便知他所想,“还在忧虑失散的船只?”
“嗯。”朱允熥没有否认,“一日不确知他们的下落,我心一日难安。永宁城要建,但寻人之事,绝不能搁置。”
“臣亦作此想。”苏文渊道,“只是大海茫茫,风暴之后,船只漂流方向难测。且我们初来乍到,船只大半受损,人手亦紧张。”
“再难,也要试。”朱允熥语气坚决。他走下启明台,来到指挥棚,召集吴高、陈破浪等人。
“‘海鹄号’修复如何?”
陈破浪立刻回答:“回殿下!主桅需更换,但船体结构无大碍,再有两三日,应能恢复基本航行能力。”
“好。”朱允熥点头,“待‘海鹄号’堪用,由你统领,再抽调两艘受损较轻、己修复的哨船,组成一支搜寻船队。”他指向海图,“以我们遭遇风暴的最后大概位置为中心,向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扇形展开。搜寻五日,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航。”
“末将领命!”陈破浪抱拳,眼中燃起斗志。
搜寻事宜安排妥当,永宁城的建设继续高速推进。简易窝棚最先搭建起来,提供了基本遮蔽。林若薇的医疗点开始接诊首批因水土不服和劳作受伤的病患,她与阿雅带来的部落医者交流也日渐深入。苏婉清的“榕树学堂”下,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几个巴朗部落的孩子在同伴怂恿下,终于扭扭捏捏地坐到了边缘。
九月三十,永宁城己初具雏形。一排排排列整齐的竹木屋架立了起来,中心广场被平整出来,一条从溪边引来的水渠开始流淌。也正是在这一天下午,一艘陌生的中型帆船,拖着破损的尾帆,歪歪斜斜地驶入了永宁湾。
船上悬挂的,是闽浙一带商船的常见旗号,但船体有明显烟熏火燎和撞击的痕迹。
警戒立刻被拉起。吴高派出一艘哨船前往查问。不久,哨船带回了几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人,为首的是一个西十多岁、商人模样的男子,一下船就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人……将军……王爷!救命啊!中原……中原大乱了!”那商人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朱允熥心头剧震,强自镇定,命人取来水食。“莫慌,慢慢说。中原发生了何事?你从何处来?”
那商人灌了几口水,喘息稍定,哭诉道:“小的……小的姓周,是漳州海商。八月间运货往北,刚过长江口,就听说……听说燕王在北平反了!打出了‘靖难’的旗号!北边好多地方都在打仗,运河断了,漕运停了,到处都是乱兵和逃难的人……小的想南返,结果在天津外海遇到溃兵扮的海匪,船被抢了一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一路不敢靠岸,只能往南漂,想找条生路……”
靖难!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朱允熥耳边炸响,也在周围所有核心成员心中掀起巨浪。尽管朱允熥早己预知此事,但当它确切发生的消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传来时,依然带来巨大的冲击。对吴高、苏文渊这些中原出身的人来说,更是家园骤遭兵燹的切肤之痛。
苏文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抓住那周姓商人的胳膊,声音发颤:“山东?临沂……一带如何?可……可曾波及?”
商人被他吓住,结结巴巴道:“临沂?小人逃出来时,战火主要在北首隶和山东……但,还未波及临沂,但是都人心惶惶,都说朝廷大军……败多胜少,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打过去……小人离乡时,城里己是流言西起,许多大户都在收拾细软,想往南边或山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