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灯火璀璨。
如果忽略这些长相奇形怪状的脸,这真能称得上是一片繁华的街市。
头顶压抑的树干土层全部拔高,悬浮着无数盏纸灯笼,铺满整片地底的天花板,将幽暗的底下照的通明。
街道四通八达,道路两边都排布着不同的铺子,铺子和铺子中间难得的空位,也被一些小摊占满。摊位上、铺子里各种不知名的物品琳琅满目,看着倒像是路面上某些景区里的小众装饰店。
江宿一僵在通道入口,举着手机的手微微悬在半空。死寂的地底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座鲜活热闹的市场,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他大概是误闯入了妖族的地盘……
眼前的人大多身形轻盈,部分有着与人类一般的脸,却长着动物的耳朵;还有些是人形的身子,顶着个动物的脑袋。只是细看之下,便知不能简单用兽耳兽首概括。
就在他怔愣瞬间,一道巨大黑影骤然从身侧街边压过来。
他体型远超周遭所有妖物,带着一股浓重的阴气,硬生生从道路横穿而过。
江宿一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僵硬。
这东西根本算不上人吧!
大只妖怪披着一件宽大破旧T恤,因为衣服太小,只能遮住这妖怪的腰部往上,那大肚子狼狈的漏在外面。
而这只大妖怪身后,跟了只更大的妖怪。那妖与前面那只不同,它很高,披着一件极长的黑布长褂,衣摆脱在地上,扫过粘稠的泥土,浸得肮脏湿润。
它躯体高大佝偻,四肢纤细到近乎诡异的程度,像是一个骨头架子撑着宽大的衣袍,空荡荡的布料下看不清属于人的血肉。
周围热闹的叫卖声仿佛被它隔绝在外,江宿一看着它便无法再听到其他多余的声音。像是一个行走的屏障,走到哪都是嗡嗡一片。
就在他即将走出江宿一视线的刹那,那道佝偻的黑影忽然停住脚步。
缓慢、僵硬地,转过了它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它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硬生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正对上江宿一的视线。它的身体没动,唯有头颅诡异扭转,看得江宿一头皮炸裂。
那两个向内凹陷的眼洞,牢牢锁在他身上。新奇、审视,还带着点垂落蝼蚁的漠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里,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那道佝偻黑影的身后慢悠悠传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小江吗,怎么跑这来了?”
紧接着是一声呵斥,清亮里带着几分老练的泼辣:“去、去,别在这杵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了推那只挡在江宿一面前的大妖。那东西被推得微微一晃,眼洞里幽幽的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发怒,缓缓转回头颅,脖颈再次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慢慢转回原来的角度,不再盯着江宿一看。
江宿一的视线越过妖物,落在来人身上。
一身广场上随处可见的带着大红大绿的花裙子,头发利落的梳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圆润的身形小跑着往江宿一这边靠。
是住在巷口的张大妈。
平日里经常在楼下摆摊卖腌菜,碰到他骑车路过总会招呼一句,偶尔还给他塞一叠咸菜的邻居。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地底妖怪云集的集市,站在可怖的妖怪身侧,巨大的反差让江宿一脑子瞬间空白,方才被妖物吓出来的寒意,带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错愕。
“吓着了吧。”张大妈侧头看向江宿一,语气和平日在巷子里闲聊别无二致,带着点熟稔的温厚,“它就是好奇,这里很少有人类过来,你出现在这,所有的妖都能闻到。它没有坏心思,就是生的难看,容易唬到人。”
江宿一喉咙滚动了一下,半天才勉强找回思绪。
“张、张姨?”江宿一声音微微发抖,“你……你也是……?”
张大妈笑的很开朗,和平日里街巷中看到他出糗嘲笑的样子没有两样。
“哎呦你这娃。”张姨伸手在身边的枝干缠绕成的墙壁上抹了一下,往江宿一那边走了几步,“你这活生生的娃在这太扎眼了,姨来帮你遮点味儿。”
江宿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通道粗糙的树干壁上。手机还攥在手里,手电光微微晃动,映出张姨朝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看着和寻常中年妇人的手别无二致,皮肤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指节略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