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安的长辈多了去了,曾祖父刘琰、姑姑刘湘、红莲姑姑、姨母祝英台、姨父梁山伯,又因时常被刘郁离寄养在祝英台家中,对于余芊芊、祝父、苗颖等人亦是以长辈相称。
但这些长辈几乎无人能压制她,以至于小人儿形成了一个不大准确的观念,长辈也没有多了不起。
故而对于马泽启这个长辈,刘长安完全不当回事,越发骄矜,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马泽启快气炸了,他不愿意认和对方承不承认是两回事,见刘长安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孙辈的恭敬,先是低头睨了刘长安一眼,“我是你祖父,你就这样和我说话!”
抬头又瞪了马文才一眼,“你就是这样教她的?”父女俩一个比一个气人,太可恶了!
刘长安有些讶然,惊讶于马泽启居然敢给她脸色看,还敢凶她爹,转而替他爹恶狠狠瞪了回去,“你这个老头子脸黑黑的,忒不讨人喜欢!”
仰头看向马文才,无师自通拉踩,孤立。“咱们别理他,去找谢侍郎玩吧!她和长安一样好看!”
闻言,马泽启脸更黑了,转向马文才以目光询问,所谓谢侍郎是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见马文才点头,顿觉荒诞,“成何体统!那是她祖母。”
马文才深深看了一眼老爹,提醒道:“有关年龄的称呼,还是谨慎点好。”
至今他都忘不了自己教长安叫祖母时,他娘那呆若木鸡的神色,仿佛天塌了一样。
对于一个自认风华正茂的女子而言,祖母这个称呼,重如泰山。
“我娘现在最喜欢人家叫她谢侍郎。”
说曹操,曹操到。谢道盈身穿一袭大红官袍走了进来,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按理说朝廷应当封印、休假,但鉴于刘郁离的登基仪式定在元月一日,所有人跟着一起加班。
来长安半个月了,这是谢道盈第一次登门,之前一直忙于公务,而马泽启因丢了长安耿耿于怀,始终闭门不出。
今日马文才带着女儿上门,便是想借着女儿的荣光,缓和一下自己与老爹冻僵的父子关系。
马文才本以为谢道盈是过来找他和女儿的,正想询问什么事,就见谢道盈站在书桌正前方,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再平整不过的官袍,进而昂首挺胸,双手扶着腰间玉带。
这幅景象有些眼熟,马文才想起昨日女儿试穿吉服时也是如此显摆,瞬间搞清了谢道盈此举的含义,他娘在等他爹马太守施礼并敬称一声,“谢侍郎。”
太守位列四品,侍郎是三品,三品及以上官员朝服上的腰带可以用玉装饰,四品只能用金,按照官场礼仪,下官见上官需要率先施礼问候。
谢道盈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泽启,盯得马泽启红了脸,沉浸在旧情复燃,破镜重圆的美梦中不能自拔。
殊不知,谢道盈今日拿的是逆袭剧本《和离后,我成了渣男的顶头上司》。
马泽启迟迟没有反应,谢道盈的目光由热转凉,进而变冷,老匹夫是不是故意装瞎?她这么漂亮又鲜妍的官袍,他是看不到吗?
马文才见父母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助攻了一把,清了清嗓子,“谢侍郎!”
“谢侍郎。”刘长安同时叫道,对于谢道盈的到来很是欢喜,毫无疑问遗传了某人的颜控。
谢道盈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眉眼盈盈,他们官职比自己高的,惹不起。转过头看向那位不识趣的下官。
马泽启的浮想联翩被声音打断,无意识重复了一遍,“谢侍郎。”
谢侍郎这个称呼实在美得很,谢道盈宛若饮下一碗回春汤,一双美眸神采奕奕,正得意时,忽然到了马泽启是坐着的,神色一凛,“马太守。”
太守二字格外重,马文才一听便知道他娘是在暗示他爹,注意尊卑有别,上下有序。
但马泽启完全没接收到,还在为这个陌生的叫法摸不着头脑,面对朽木老爹,马文才只能明示,“站起来,施礼。”
站起来,施礼?马泽启虽是站了起来,却一头雾水,没想明白何意,直到谢道盈抬手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官帽。
马泽启恍然大悟,意识到谢道盈已经踏入仕途,与他同朝为官,而且官职还比他高一级,三品与四品是一道门槛。四品属于中层官职,三品则是高官。
顿悟之后是窘迫,脸色红涨如猪肝,马泽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居然要向谢道盈弯腰施礼。僵直的脊背怎么都弯不下去,他能在哄人时伏低做小,却不愿在她面前折腰臣服。
夫妻多年,谢道盈怎么会读不懂,她今日来就是为了争口气,将多年之前马泽启对她的折辱一一奉还。
刘郁离刺的那一剑,虽然解气,却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复仇还是自己来更痛快。“怎么?马太守的脊梁骨天生就比我的直?”
唰的一下,马泽启脸色由红转白,如果面前站着的是除了谢道盈以外的任何人,哪怕就是亲儿子,他都敢拔剑。唯独谢道盈,这个曾经为了他,毅然决然叛出家门,与父母决裂的女子,他辜负了她。
马泽启:“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谢道盈:“你是在和我谈条件?”拿认错,换复合?“马泽启,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马泽启难堪到极点,不敢直视对面之人的眼睛,而谢道盈却是直勾勾盯着他,掷地有声,“马泽启,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老娘就是跌进坑里,也能爬出来,站得更高。”
不过是年少轻狂,一段失败的感情而已。她谢道盈的人生除了身份、爱情外,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镜,对着镜中的美人嫣然一笑,“权力啊!你是女人最好的补药。”
水银镜中的容颜并不年轻,年近四旬,鬓角已然有了些许霜色,又因爱笑,眼角堆积着细细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无损美人的绝代风华,反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雍容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