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熟悉的歌谣回荡在脑海,多年过去,长安城好似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有此感觉的不止苻氏姐妹,而是场上绝大部分人,这些年长安城的主人换了又换,但没有一个能长久,安稳平淡的生活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总在他们睡得正香时惊醒。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忽然一道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老者擦去眼泪,望向来人,看清面容的那一刻,眼眸不觉睁大,“是你,董家小子。”
董丰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念出了心中所感,早在老者与张陶陶交谈之时,他便到了,只是没有搭话,等到老者说出那句,“不是过客,而是归人。”触景生情,想起了刘郁离曾经念过的这句词。
张陶陶等人见董丰来了一脸惊喜,“夫子。”
转而向董丰身后看去,见不远处吕庆带着另一队学生四处张望,正在寻人,抬起手臂,摆摆手高呼道:“吕夫子,我们在这里。”
吕庆带着谢混、谢煥、陶宣、陶舒等人走了过来,目光一扫,见一群学生完好无损,一个不少,松了一口气。
他们被人群冲散了,之前看热闹的人太多,不好寻找。等到比试结果出来,围观群众陆续散场,这才开始寻人。
吕庆正与学生私话时,忽听得一声呼唤,“吕小子,你也回来了!”
顺着声音望去,吕庆看到了一张垂垂老矣的脸,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细细辨认后,小心翼翼道:“杨公?”
杨公看到吕庆眼中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自己再也看不出来的娃娃脸,挤出几分笑意,扬起的嘴角好像挂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岁月不饶人。我也老了!”
想起杨公一家的遭遇,吕庆心中一痛,疾步走了过来,未曾开口笑先迎,“杨公看起来比我爹还年轻,哪里老了!”
这句话,吕庆说过很多次,杨公和他的祖父同辈同岁,却因天生一张娃娃脸,倒是显得比他爹还要年轻几分,曾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董丰紧随其后,含笑道:“便是现在,杨公还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这些话曾经是实话,到了现在,人还是那个人,话却成了虚言。杨公的老不在脸上,而在心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一眼分明。
得见故人,杨公浑浊昏黄的眼眸多了几分光彩,先是看向董丰,笑呵呵问道:“你爹娘可安好?”
好多年不曾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董丰呆愣了一下,张开嘴却回答不出。
杨公眼中刚升起的光彩瞬间消散,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没想到福气大的董家人逃过了那场大火,却没逃过死亡。
“路上出了一些意外。”董丰说得很是含糊,眼底骤然浮起的恨意。
见状,杨公知晓不是意外这么简单的事,他却无心再问,目光转向吕庆,嗫嚅着的嘴唇忽然紧紧闭上。
杨公不敢问,吕庆却是主动答起,“家中一切安好,祖父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
杨公忽然想起两户邻居虽然同样离开了长安,却是在不同时间走的,董家走后的两个多月,吕家才追随那位龙骧将军一起离开。
吕家总共七房,当初五房跟随吕公吕延南下,两房留在长安,半年后,留下的两房被乱军灭门。
杨家、董家、吕家,谁也没能在乱世中全身而退。过去无法言说,杨公只能展望未来,说些喜庆话,“吕家日后前程大着呢!”
最起码跟着龙骧将军一起走的五房保住了性命。再看吕庆,衣着装扮虽不显山不露水,但眉眼间的沉稳坚毅,若隐若现的官威,想必吕家日子过得不错。
“论眼力,我不如你祖父。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追随那位将军一起离开长安。”
杨公嘴上如此说,吕庆知晓此言更多的是客气话,当初吕家、董家都曾劝说杨公一起走,杨公却说,“我的家人都在长安,老头子哪里也不去。”
长安城是许多人的家,也是许多人的冢。
对于杨公的话,董丰好似十分不赞同,“非是吕公眼力过人,而是另有隐情。”
董丰突然插嘴,吕庆不明所以,杨公却是顺水推舟,主动问道:“什么隐情?”多年不见,董家这小子心眼子倒比年纪大得多。
董丰:“杨公可还记得慕容冲?”
杨公脸色大变,怨愤之情溢于言表,看向董丰的目光都少了些许温度,显然是对他提起自己的灭门仇人异常不满。
就连本要散去的群众听到此名皆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瞬间怒发冲冠,恨得咬牙切齿。
察觉到此动静,董丰没有多卖关子,直言道:“吕公愿意追随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一起南下,是因为那位将军杀了一人。”
“何人?”杨公目光一凛,董家小子提起慕容冲,又提起那位将军何意?
听到此处,吕庆顿时明白董丰在打什么主意。长安城也是慕容冲的冢。当初殿下头角不显,祖父之所以押上全部追随殿下南下,除了看出殿下不凡外,更重要的是殿下诛杀了慕容冲,还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物、粮食,分文不取,散给百姓。
当时因为殿下还是晋臣,诛杀慕容冲一事被隐下,世人只当慕容冲死于手下叛乱,眼下正值比试最关键时,此功绩当彰显于世。
这正是董丰的用意,他和吕庆本为灵鸢使,此次再回长安,明面上身份是金鳞书院的夫子,实际上另有重任,配合同僚,从舆论以及民心上夺取长安城。以殿下与长安城的渊源,说一句“收复”也不为过。
“何人?”董丰重复了一遍问题,投向杨公的目光庄重而认真,“慕容冲!”
“慕容冲!”提起这个名字,杨公弯曲的脊背猛然直起,“慕容冲是被刘郁离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