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史,三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品尝,谢道韫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朝廷不承认女官,她的长史之位有实无名,竺谦之以此相称,分明是认同了她的职位,可见他对青州的态度未必有嘴上拒绝的这般坚决。
谢道韫摆手邀请竺谦之围炉而坐,问道:“将军不愿归降,是因为家眷在桓玄手中吗?”
提起此事,竺谦之不由得握紧拳头。不听从桓玄调令,他们的家眷就保不住,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能顺从。
“我等并非有意与青州为敌,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就是风箱中老鼠两头受气,桓玄与刘郁离,哪一个也得罪不起。
“如果不能带回刘牢之等人,我们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谢道韫:“如果,我有办法救出诸位将军的家眷……”
“不可能!”竺谦之打断谢道韫剩余的话,桓玄拿北府军的家眷当人质,逼迫他们自相残杀,又怎么会给他们救人的机会?
况且现在青州只有数千玄女军镇守,总不可能为了帮他们救人倾巢而出吧?
谢道韫:“我知道将军担心什么,请先听令姜说完。”
竺谦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受制于人让他失去了平日的镇静,总是处于一种焦躁紧绷的情绪。
“只要我们的家眷脱困,我们兄弟愿意归降青州,为大将军鞍前马后。”
这一点在谢道韫的预测之内,北府军将领能走到今日的没有笨人,到了此时此刻早已看清投降换不来桓玄的宽容。
谢道蕴:“我有一计,可以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只是这个办法,暂时不能告诉将军。”
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竺谦之心中接连闪过数个疑问,有心问个分明却见谢道韫神色坚毅,不肯泄露的模样,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他该不该相信?桓玄骗了他们,刘筠会不会也是骗人?一旦被桓玄知道他与青州有联系,他的家人还有活路吗?
拒绝谢道韫,桓玄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
竺谦之心存侥幸,但理智告诉他,投降没有好结果。想到惨死的高素,一颗心越发惊惧。
犹豫许久,开言道:“桓玄这个人素来阴狠,如果三天之内,我们兄弟没有好消息回去,只怕就要拿我们家人开刀了。”
谢道韫从容不迫道:“三天时间,足以救人。”
“真的?”竺谦之期望又忐忑,他实在想不出谢道韫有何办法,救出被困京口的人质。
谢道韫点点头,“大将军也是北府军出身,岂会见袍泽落难,而不闻不问?我阿弟也曾是诸位将军的主将,看着过往情分上,难道我还会蒙骗大家吗?”
竺谦之赶忙解释,“此事事关重大,万一走漏消息,只怕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
到时候就不只是竺家一家人的事了,只怕刘袭、孙无终等人的家眷也被牵连。
谢道韫:“关心则乱,将军的心情,我能理解。”
等竺谦之离开书房,谢道韫命人请来了谢月镜、谢晦姐弟,“流民帅王平,你们可曾听过?”
二人点点头,谢月镜说出了自己已知的消息,“传闻此人原是五斗米道孙氏的部众,孙恩死后,蛰伏起来。直到会稽佃农张禾之死引发轩然大波,王平寻到机会再次起兵,裹挟十万流民军直逼建康。”
“桓玄就是打着剿灭王平,平定三吴的旗号入主建康的。”
谢晦自觉接过了后半截,“当初桓玄招降刘牢之时,为了制衡北府军,也曾派人招降王平。”
“不过此人比刘牢之聪明,虽然接受招降,一直以来听调不听宣。”
刘牢之入建康朝见之时,被桓玄一纸诏令解除兵权,而王平始终拒绝入建康,带着十万流民军屯驻江淮一带。
“桓玄清算北府军之时,刘牢之、高雅之相继叛……”一个“逃”字还未出口,谢晦想起自己现在身在青州,而非建康,果断转变说辞,“北上之后,桓玄命令王平辅助桓伟镇守京口。”
实则是让桓伟监视王平,提防流民军作乱。
谢道韫:“我有意命你们前去劝降王平,救出被困的北府军家眷。”
谢月镜、谢晦相视一眼,总觉得谢道韫的安排有些怪异,二人初来青州,如此委以重任,似乎有任人唯亲之嫌。
谢道蕴取出一本来自灵鸢营的簿册,递给谢月镜,“这是王平的生平信息。”
王平,太原王氏家生子……
刚看到第一行,谢月镜瞳孔一震,一字一句看得认真,忽然看到“弑主”二字,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情景,谢晦好奇心顿起,凑过头来一一细读,神色越来越凝重。
是重任,更是险任。姐弟二人看完薄册后,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