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回答,他宁死也不愿兄弟相残,祸国殃民,于是选择听从嫡长子慕容令的建议,远避秦国,既能保族全身,也不失家国大义。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是王猛用金刀计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诓骗回燕国,以至于阿令惨死于燕国内斗。
秦灭燕那一战,他亲自领兵踏平了燕国国都。
发妻死时,他心存侥幸,嫡长子之死则令他彻底醒悟。
此事也成为他和苻坚之间无法言说的嫌隙,因为苻坚包庇了罪魁祸首王猛。他最爱的嫡长子死了,却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一份代价,一如当初发妻之死。
从慕容霸到慕容垂,在付出了姓名、妻儿的代价后,他终于从侥幸退让的幻梦中清醒。
那一刻,他打定主意,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要成为皇帝。再也不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决定命运,改写人生。
复国成了他的执念,为此,他愿意出卖昔日所有,信念、道义、名声,背叛自己,背叛收留他这条丧家之犬的苻坚。
选择背叛,他从未后悔,唯一后悔的是背叛得太晚,早在发妻冤死之时,他就该起兵。
他将后悔、愧疚悉数补偿在宝儿身上,这是阿令唯一的弟弟,他和发妻仅剩的孩子。
慕容宝不适合做太子,他并非不清楚,但他没得选,慕容宝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不能继位,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太高的要求,守成之君就够了。但他忘了,这是一个乱世,乱世的守成之君更难做。
“我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苻坚,只为改写自己和慕容家的命运。”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背叛了身为燕国太子的责任。”
“参合陂之战,如果没有刘郁离,结局会如何?”
泪水连成线,慕容垂的声音也如直线一般平静,“结局是被你抛弃的慕容家宗室、群臣、五万士兵被拓跋珪活活坑杀。”
慕容垂从未如此笃定,昏迷中的那个怪异可怕的梦魇就是现实的另一种走向,没有刘郁离的走向。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从不肯相信的他,这一刻恍然意识到什么是命运。
慕容宝面色一白,不由得气弱,摆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连连认错,只是他的话,慕容垂听过许多遍,每一遍他听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失去皇位的不甘。
“你从未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却忘了没有他们就没有燕国。”
士卒是泥土,臣子是枝干,宗室是大树。没了泥土,枯了枝干,慕容家这棵大树还活得了吗?
至此,慕容宝总算猜出几分慕容垂的想法,皱着眉头问道:“可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是燕国的太子,臣民为君主尽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慕容垂一颗心被慕容宝扔到地上踩了好几通,又被他的话一遍遍凌迟,腾地一下站起。嘶吼道:“老子从开国之君到亡国之君,只要一个你。”
“慕容宝,前世你一定是老子的仇人,血海深仇的那种!”
“因为你,老子这一辈子的脸全没了!我打了一辈子的胜仗,你一战就输光了!”
慕容宝嘴唇嗫嚅着,面色由白转红,火辣辣的。他有预感,只要自己再辩解一句,慕容垂就能当场杀了他。
慕容垂宛若爆发中的火山,字字句句带着焚灭一切的烈焰,“你是老子的儿子,那阿绍呢?他是我的侄儿,为了替你断后,死在了参合陂。几千宗室啊!他们不是我的侄儿后辈,就是我的兄弟手足。”
“为了一个你,要把慕容家全部搭进去不成吗?两千大臣、五万士卒,他们又是多少人的儿子,多少人的父兄?”
梦里的皑皑白骨是他慕容垂粉身碎骨,永入地狱都洗不掉的罪孽、屈辱,是他为了替慕容宝立威,将他们送上了战场。
真正将他从梦魇中唤醒的不是太子归来的消息,而是不同于梦中的大捷,只有这一战胜利,那些熟悉的面容才不是坑中白骨。
慕容垂的眼睛一片赤红,宛若参合陂下的残阳,接连不断的泪水是山下的河流,血色一点点染红如山的白骨。
羞愧逼死了慕容垂,他输给的不是命运,而是自己仅剩的良心。
“他们哪一个不曾追随我,浴血拼杀!他们愿意听你调令,不是因为你是燕国的太子,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慕容垂的儿子!”
“十万士卒出征,回来的不足八万,两万燕国儿郎葬身荒野,还有数万人受伤!自打回来你有没有一刻想起过他们?”
“每日夜里,你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哭声吗?”
慕容垂字字泣血的逼问将慕容宝逼得节节败退,跪倒在地上,像是一只小老鼠慢慢往后蜷缩,躲进角落里。
“就是刘郁离那个小王八蛋都比你比聪明,知道到处扒拉钱笼络人心!”
从刘郁离小儿换成小王八蛋,足见慕容垂的气愤,比他更气愤的是慕容宝,“那是我的钱!”
慕容垂瞥了他一眼,“你的钱?你要是愿意拿出来收买人心,还轮得到刘郁离这个小王八蛋吗?”